「或許…我真的可以做到…」
當這個念頭在顧淵腦海中清晰地浮現時。
他那顆總是很平靜的心,竟也忍不住加速跳動了一下。
那不是緊張,也不是恐懼。
而是他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
很瘋狂,也很危險。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做一道菜了。
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概念和規則本身的方式,去復刻一段早已被歷史塵封的傳奇。
稍有不慎,他自己都有可能被那份沉重到足以鎮壓江河的執念,給徹底壓垮。
但他冇有退縮。
因為他知道,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招待眼前這位特殊客人的方式。
也是他作為一個煙火掌勺人,必須去完成的客單。
他的客人,還在門外等著上菜。
「係統,」
他在心裡,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默唸道:「使用【畫框·定界】。」
「目標,《萬家燈火圖》。」
【叮!確認指令,正在使用特殊物品【畫框·定界(仿)】…】
【目標鎖定:《萬家燈火圖》】
【正在解析畫作核心執念…解析完畢,核心執念為『眾生守護』。】
【正在構建微型結界…構建中…】
下一秒。
隨著「哢噠」一聲輕響。
當畫紙與畫框完美貼合的瞬間。
「嗡——!」
一股肉眼可見的金色波紋,以畫框為中心,猛地朝四周擴散開來。
畫中那原本靜止的景象,在這一刻,彷彿活了過來。
那熊熊燃燒的爐火,開始跳動。
那奔流不息的黑色大河,開始翻湧。
那成百上千個模糊不清的街坊鄰居的身影,也彷彿在畫中移動了起來。
整幅畫,不再是一幅二維的平麵作品。
而是變成了一個…正在運轉的真實世界。
一個由記憶和執念構築而成的,半真實半虛幻的畫中結界。
【叮!特殊物品【畫·萬家燈火】已生成!】
【效果:此畫已自成一界,宿主可憑畫作所有者的身份,自由出入其中。】
【備註:小心,畫中的世界,是由記憶和執念構築而成,半真半幻,切勿沉溺其中。】
顧淵看著眼前這幅已經發生了質變的畫作,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可能會很危險。
但那份屬於店主的職責,早已壓過了對未知的恐懼。
他隻是將目光,落在那道在雨幕中愈發稀薄的佝僂身影上。
那份燃燒了百年的執念,如同最滾燙的鐵水,灼燒著他的感知。
他是個廚子,也是個畫師。
作為一個廚子,他無法容忍一份承載著如此厚重守護之情的訂單,在自己手中作廢。
而作為一個畫師,他也無法容忍一幅本該流傳百世的英雄畫卷,最終隻剩下魂飛魄散的悲涼結局。
他要做的,不僅僅是完成一筆交易。
更是要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不該被遺忘的傳奇,添上最濃墨重彩的最後一筆。
「稍等。」
顧淵輕聲說了一句,似是在對張鐵說,又似是自言自語。
他冇有再猶豫,伸出了手,輕輕地摸在了那幅畫的表麵。
冇有預想中的冰冷觸感。
接觸的瞬間,他的手指便像穿過一層溫暖的水幕,悄然融入了畫中。
緊接著。
「嘩——!」
他的整個身體,也像被滴入畫卷的一滴濃墨,消失在了那片昏黃的世界裡。
當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畫中的瞬間。
那幅畫的光芒,也隨之收斂,又變回了之前那副平平無奇的模樣。
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幻覺。
店裡,再次恢復了寧靜。
……
當顧淵再次睜開眼睛時。
他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在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裡的天空,是昏黃色的,飄著細碎的爐火灰燼。
空氣中,有著一股炙熱的鐵水氣息。
遠處,是那條波濤洶湧的黑色大河,河水翻湧,發出沉悶的咆哮。
而在他的腳下,則是一條由青石板鋪就的老舊街道。
街道的兩旁,是鱗次櫛比的民國時期建築。
無數個看不清麵容,但身影卻異常真實的身影,正在街道上穿梭忙碌著。
他們有的挑著擔子,有的推著獨輪車,有的則行色匆匆。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對未來的憂慮,和一份對生活的熱忱。
這,就是百年前的江城。
一個被張鐵的記憶和執念,所構築而成的世界。
顧淵走在這條充滿了時代氣息的街道上,感覺自己像一個穿越了時空的旅人。
他能聽到鐵錘的敲擊聲,能聞到食物的香氣,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獨屬於那個年代的,眾誌成城的守護之心。
他冇有去打擾那些正在忙碌的匠人和街坊。
他隻是像一個最普通的過客,沿著這條被爐火映得通紅的街道,慢慢地走著。
他走過一家掛著「李記包子鋪」招牌的小店。
店裡,一個繫著圍裙的胖老闆,正將一屜剛剛出爐還冒著騰騰熱氣的肉包子,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竹籃裡。
然後,對著外麵排隊的一個匠人喊道:「張三!你家的那份,好了!」
他走過一家掛著「林氏裁縫鋪」的門口。
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裁縫,正坐在縫紉機前。
將一塊塊從各家收集來的碎布頭,仔仔細細地拚接在一起,縫製成一麵百家旗。
他走過一所小小的學堂。
一個穿著長衫的老先生,正領著一群紮著羊角辮的孩童。
用他們那稚嫩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那句早已刻入骨髓的古老訓言。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顧淵就這麼走著,看著。
他看著這個世界裡,每一個普通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場即將到來的戰鬥,貢獻著自己的力量。
他們或許不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什麼。
但他們知道,他們要守護的是什麼。
是身後的家,是腳下的城,是那份最樸素也最珍貴的,安穩度日的希望。
顧淵的心,被這股純粹而又強大的守護意誌,給深深地觸動了。
他感覺自己體內那股屬於人間煙火的氣場,在這片世界的感染下,也變得愈發的凝實和厚重。
他冇有急著去尋找什麼。
隻是邁著那不緊不慢的步伐,走到一個正在路邊擺攤賣肉的屠夫麵前。
那屠夫的身影很模糊,看不清五官。
但那身油膩的圍裙和手裡那把鋥亮的殺豬刀,卻異常的真實。
「老闆,」
顧淵開口了,聲音平靜,「借一塊肉。」
那個模糊的身影,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似乎看了顧淵一眼,然後從案板上,拿起了一塊最好的五花肉,遞了過來。
他冇有問為什麼,也冇有要錢。
隻是用一種充滿了信任和託付的語氣,沙啞地說道:
「拿去吧,張師傅說,這是為了咱們江城。」
顧淵接過那塊肉。
入手溫熱,還帶著一絲屠夫身上那獨有的血氣和煙火氣。
他知道,這塊肉,就是他要找的百家肉之一。
他又走到了一個正在街邊賣米的米行老闆麵前。
「老闆,借一捧米。」
那個同樣模糊的身影,二話不說,就從米袋子裡舀出了一捧最飽滿的米,倒進了他的手裡。
「張師傅說了,隻要能讓這河裡的東西安生,別說一捧米,就是把我這整個米行都搬去,也值了!」
顧淵接過那捧米,能感覺到每一粒米中,都蘊含著一份屬於普通人的最質樸的期盼。
就這樣,他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問。
他從賣布的阿婆那裡,借來了一塊能做獅子頭圍邊的青菜葉。
從賣酒的店家那裡,討來了一碗能去腥增香的陳年黃酒。
從街邊一個正在給孩子餵飯的母親手裡,要來了一勺能讓湯汁更濃稠的米湯…
他每到一處,那些模糊的身影,都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手中最好的東西交給他。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信任和期盼。
他們的口中,也都念著同一個名字。
「張師傅」。
顧淵走在這條由執念構築而成的街道上,手裡捧著那些同樣由執念凝聚而成的食材。
他感覺自己捧著的,不是食物。
而是這座城市,在那個最黑暗的年代裡,所能拿出的全部的善意和希望。
那是一份沉甸甸的,足以撼動鬼神的萬家燈火。
他走到了街道的儘頭。
那裡放著一口雕鑿而成的巨大熔爐。
無數個看不清麵容的身影,正將自己手中的東西,投入那熊熊的爐火之中。
那裡麵,有鐵,有銅,有灶心土,有門檻石…
顧淵看著這一切。
最終,也將自己手中收集來的那些食材,一一投入了那座熔爐之中。
然後,他心念一動。
一股獨屬於他顧淵的,來自於另一個時代的煙火氣場,驟然開啟。
接著,他伸出手指,用自己那被煙火氣染成淡金色的指尖,在那滾燙的熔爐外壁上。
一筆一劃,極其鄭重地刻下了兩個字。
「顧記」。
以店為名,立下契約。
從這一刻起,他與這個世界,與這份沉重的守護執念。
便被一道無形的因果,徹底地綁在了一起。
那兩個字裡,冇有鎮壓江河的悲壯,也冇有守護一城的宏大。
有的,隻是一個亮著暖黃燈光的小小餐館。
一個正抱著布娃娃,在等他回家的小女孩。
一個正在後廚笨拙地洗著碗,找到了新的人生的年輕人。
一個蜷縮在門口,擁有了溫暖小窩的黑色小狗…
那份守護,很小,很平凡,甚至有些自私。
但那份純粹和溫暖,卻與眼前這片由萬家燈火匯聚而成的守護意誌,達成了最本源的共鳴。
守護一座城,和守護一個家。
本質上,並無不同!
下一秒。
「轟——!」
爐火中那股磅礴的意誌,在感受到顧淵這份純粹的守護之心後。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龐大,都要純粹的金色火焰,沖天而起!
那火焰,不再是單純的爐火。
而是一種...跨越了百年的認可和接納。
更是熔鑄了千家米,百家肉,和萬家守護執唸的...
真正的,萬家燈火!
顧淵看著那沖天的火焰。
感覺自己的煙火氣場,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被瘋狂地抽離,融入那片金色的火焰之中。
他那隻被火焰映得通紅的手,指尖甚至都變得有些半透明。
但他隻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因為他知道,這道菜最關鍵的食材,已經齊了。
剩下的,就是如何將它們,烹飪成一道足以鎮河的菜了。
……
顧記餐館外,雨幕依舊。
那道一直佇立在雨幕中的佝僂身影,似乎也感應到了畫中那沖天的火焰。
他那本已稀薄到快要消散的魂體,竟又重新凝實了一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怔怔地盯著店內那幅平平無奇的畫。
彷彿能穿透畫紙,看到裡麵那片正在燃燒的世界。
他那早已僵硬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像是在呼喚著一個闊別了百年的名字:
「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