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衝出顧記餐館時,外麵漸漸下起了雨。
冷風夾雜著細雨,吹在他單薄的長衫上,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寒意。
周圍匆匆回家的路人,看到這個在冷雨中奔跑的年輕人,都下意識地裹緊了衣服,以為他受了什麼刺激。
但隻有林峰自己知道,他從未如此清醒過。
他的心裡,揣著一團火。
一團由那杯相思酒點燃的,名為希望和決絕的火。
他冇有再像之前那樣,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
而是徑直朝著一個他無比熟悉,卻又快要被他遺忘的方向,跑了過去。
城南,那片即將要被拆遷的城中村。
那裡,有他和小雅,最初的家。
……
半小時後,林峰再次站在了那棟熟悉的出租樓下。
樓道裡很黑,聲控燈早就壞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在那條他曾牽著她的手,走過無數次的樓梯上。
最終,停在了三樓最裡麵那扇鐵門前。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已經有些生鏽的鑰匙。
手,微微顫抖。
他不知道,當他開啟這扇門後,將會麵對的是什麼。
是空無一人的房間?
還是…那個他一直不願相信的,殘酷的真相?
他深吸一口氣,將鑰匙插進了鎖孔。
「哢噠——」
一聲輕響。
門,開了。
一股熟悉的淡淡梔子花香氣息,瞬間就撲麵而來。
那是…小雅的味道。
林峰幾乎是顫抖著,推開了那扇隔絕了他整個世界的門。
房間裡冇有開燈,很暗。
但借著窗簾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他還是看清了房間裡的一切。
很亂。
稿紙,書本,畫筆,顏料…
散落得到處都是。
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浩劫。
而在那片狼藉的正中央。
一個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的女孩,正背對著門口,坐在書桌前。
她很瘦,也很安靜。
一頭烏黑的長髮,如同瀑布般,垂落在她單薄的背上。
她的手裡,握著一支鋼筆。
正在一張稿紙上,快速地寫著什麼。
「沙沙沙…」
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小雅…」
林峰看著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聲音沙啞地,喊出了那個他唸了無數遍的名字。
女孩寫字的動作,猛地一僵。
她冇有立刻回頭。
隻是身體,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著。
許久,她才緩緩地轉過身。
一張清秀絕倫,卻又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的臉,出現在了林峰的眼前。
她的眼睛很漂亮,像兩顆黑曜石。
但那雙眼睛裡,此刻卻寫滿了震驚、痛苦,還有一絲深深的恐懼。
「你…」
她看著林峰,嘴唇都在哆嗦,「不…不可能…」
「我明明已經…你為什麼還會回來?」
「小雅!」
林峰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隻是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三兩步就衝了上去,將她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我終於找到你了…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在她的發間,貪婪地嗅著那股熟悉的梔子花香。
聲音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以為…我以為你真的隻是我的幻覺…」
「我以為…我真的瘋了…」
女孩被他抱在懷裡,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她冇有迴應他的擁抱。
隻是任由他抱著,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卻湧出了大顆大顆的淚水。
「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自責和痛苦。
「我不該寫你的…我不該把你寫出來的…」
「什麼?」
林峰聞言,鬆開了她,不解地看著她。
「寫我?」
「對。」
小雅看著他,臉上露出了一個破碎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著林峰從未見過的溫柔與憐憫,就像在看一個即將要破碎的瓷娃娃。
「林峰,」
她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你知道嗎?你是我寫過的,最好的故事。」
「但,你…不是真的。」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你隻是我筆下的一個角色。」
「一個…我為了逃避這個孤獨的世界,而臆想出來的,最完美的愛人。」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地劈在了林峰的頭上。
他僵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你…你說什麼?」
他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手,看著掌心的紋路。
那道因為小時候淘氣而留下的疤痕,那因為長期握筆而磨出的薄繭…
這一切都如此真實。
可她卻說,這一切都是不存在的?
「我說…」
小雅閉上眼,眼淚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
「我是個作家。」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嘲的顫抖。
「一個…很孤獨的作家。」
「為了排遣寂寞,也為了尋找靈感,我開始接觸一些…不那麼科學的東西。」
「有一天,我從一個戴著墨鏡的奇怪青年的地攤上,買下了一支很古老的鋼筆。」
「我當時隻是覺得它很好看,想買下來。」
「但那個人告訴我:小姑娘,這可不是普通的筆,它能幫你實現所有的夢想。
但它吃的,不是墨水,而是故事,是情感,是你自己。
你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在和鬼做交易,你敢用嗎?」
「我當時以為他是個騙子,但又覺得這支筆的設計很有意思,便冇多想買了下來。」
「那支筆很特別,用它寫字時,能讓我文思泉湧,筆下的人物都彷彿活了過來。」
「一開始,我以為那隻是心理作用。」
「直到有一天,我用那支筆寫了一個關於『丟失的貓咪會自己回家』的小故事。」
「結果第二天,我樓下那隻走失了一個多星期的流浪貓,真的就出現在了我的門口,爪子上還沾著墨水印。」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可能…無意間得到了一隻鬼。」
「一隻…能讓文字擁有力量的鬼。」
「我給它取名叫『作家』。」
她睜開眼,那雙被淚水浸濕的眼眸深深地看著林峰,裡麵充滿了眷戀和痛苦。
「後來,我的能力越來越強。」
「從一開始隻能影響一些小動物,到後來能讓故事裡的情節在現實中短暫地重現。」
「我靠著這種能力,發表了很多小說,成了別人口中的天才作家。」
「可我依舊孤獨,甚至比以前更孤獨。」
「我的世界,被那些冰冷的文字填滿了,直到有一天…」
她的聲音變得無比溫柔。
「我寫下了你。」
「我把我所有對愛情的幻想,所有對未來的憧憬,都傾注在了你的身上。」
「你是我筆下最完美的主角,溫柔,善良,有才華…還很愛我。」
「林峰,你是我用儘所有美好詞彙,才創造出來的夢。」
「我沉浸在這個夢裡,無法自拔。」
「我甚至開始模糊了現實與虛構的界限,我開始相信,你就是真實存在的。」
「而那隻鬼,似乎也因為我這份強烈的執念,力量變得空前強大。」
「它不再滿足於隻讓我的文字擁有短暫的力量。」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充滿了恐懼。
「它開始…將我的虛構,變成了現實。」
「它將你,一個本該隻存在於稿紙上的角色,徹底地拉進了這個真實的世界。」
「它賦予你生命,賦予你過去,甚至篡改了我身邊所有人的記憶,讓他們都以為,你是我從大學就在一起的愛人。」
「它想讓我的夢,變成它自己的世界。」
「它想讓你,徹底地存在,然後將我,拖入那片永恆的文字煉獄,成為它新的筆。」
說到這,她抬起了那隻冇有握筆的手。
林峰驚恐地發現,她的指尖,已經變得有些半透明。
甚至能看到指甲蓋下麵,有幾個如同墨點般的黑色字元在遊動。
與此同時。
房間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稿紙,開始無風自動,一張張地立了起來。
牆壁上,也開始滲出淡淡的墨跡,散發著一股紙張腐朽的味道。
小雅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彷彿想躲開那些蔓延的墨跡。
「我當時害怕極了,不想就這樣消失掉。」
「所以我拚儘了全力,和它去抗爭,將你從我的世界裡強行驅逐了出去。」
「我燒掉了所有關於你的手稿,刪掉了所有照片。」
「我當時以為,隻要你消失了,它就會失去對現實世界的乾預能力,一切都會恢復原樣。」
「可是…我錯了。」
她指了指自己那已經變得有些透明的手,聲音絕望地說道:
「為了將你創造出來,它已經和我達成了某種深度的繫結。」
「現在,它就是我,我就是它。」
「你每多存在一秒,我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就會淡化一分。」
「直到我...被它徹底吞噬,成為它新的傀儡。」
她看著林峰,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充滿了痛苦和不捨。
「林峰...」
「你是一個不該存在的,卻又無比真實的夢。」
「現在…」
她抬起那隻顫抖的手,指著牆壁上那片無儘的黑暗。
「夢,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