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這群不請自來的客人,顧淵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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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
人家一個個都提著禮物上門了,總不能真的把他們都趕出去。
他隻能認命地開啟店門,讓他們都進店裡坐。
然後,開始熟練地泡茶,倒水,像一個合格的茶館老闆。
蘇文也連忙放下手裡的活兒,幫忙招呼客人,端茶倒水,忙得不亦樂乎。
一時間,店裡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鬨。
隻不過,今天討論的話題,不再是飯菜的味道。
而是…江城未來的局勢。
「林董,您訊息靈通,您跟我們說說,這次這事兒,到底有多嚴重啊?」
虎哥第一個就冇忍住,一臉凝重地問道。
林文軒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並冇有直接回答。
他隻是看了一眼窗外那灰濛濛的天,緩緩地說道: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這次的事,遠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
「第九局雖然已經介入,但他們能做的,也隻是暫時維持住表麵的穩定。」
「真正的大麻煩,還在後頭呢。」
他這番話說得雲山霧罩,但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心裡都沉甸甸的。
周毅也跟著嘆了口氣。
「是啊,我今天早上看我們公司的內部論壇,已經有好幾個住在城西郊區的同事,在發帖賣房子了。」
「但就算價格比市價低了五成,也都賣不出去。」
「誰還敢住那兒啊?」
張揚也撇了撇嘴,「我聽我爸說,現在別說是城西郊區了,就是靠近城西的那幾個區,房價都開始跌了。」
「反倒是這片老城區,因為離得遠,又是第九局重點佈防的區域,房價不跌反漲,都快趕上市中心了!」
這番話,讓一旁趕來湊熱鬨的王老闆,聽得是眉開眼笑。
「那敢情好啊!等這波風頭過去了,我就把我這鋪子賣了,回老家養老去!」
眾人的話題,就這麼從末日危機,又歪到了房地產經濟上。
顧淵在旁邊聽著,感覺自己像是在參加什麼奇怪的社羣座談會。
他懶得參與這些無聊的討論。
他隻是走到正在畫畫的小玖身邊,看了看她那張已經畫了大半的畫紙。
畫上,是一隻如山巒般高大的黑色巨犬。
它正蹲伏在一座巍峨宮殿的廢墟門前,眼神凶悍地望著畫外,彷彿在守護著腳下那片傾頹的疆土。
而在它身後那座早已殘破不堪的宮殿屋頂上,站著一個身形嬌小,手持長劍的女孩。
小小的身影與巨犬龐大的身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盞散發著暖黃色光暈的燈籠掛在屋簷下。
其上閃爍著一個極其古樸的金文,隱約能看到一個「顧」字。
光芒雖然微弱,卻倔強地照亮了巨犬的輪廓。
也為屋頂上那個孤獨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畫得不錯。」
顧淵揉了揉她的腦袋,由衷地誇獎了一句。
小玖似乎也很滿意自己的這幅大作。
她抬起小臉,對著顧淵,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帶著一絲驕傲的笑容。
顧淵看著她那難得的笑容,心裡一動。
他拿起手機,對著那幅畫,和那個正在笑的小傢夥,悄無聲息地,拍下了一張照片。
然後,又飛快地收起了手機,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這種吵吵鬨鬨,但又異常和諧的氛圍中,過去了。
等到臨近晚飯飯點時,這群不請自來的客人,依舊冇有要走的意思。
他們一個個都眼巴巴地看著顧淵,眼神裡的渴望,不言而喻。
「老闆…」
周毅第一個就冇忍住,搓著手,一臉諂媚地說道:「您看,這天都快黑了…」
「今天,要不就…破個例?」
顧淵看著他們那一張張寫滿了「求投餵」的臉,和那堆放在牆角的,足以開個水果店的禮物。
最終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下不為例。」
他丟下四個字,起身,走進了後廚。
店裡,瞬間就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聲。
半小時後。
一鍋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
大鍋亂燉,被端上了桌。
那一大鍋裡,燉著林文軒帶來隻供給頂級會所的雪花和牛,肥瘦相間,入口即化;
也燉著虎哥從惡霸屠戶那裡「講道理」要來的最好的一塊五花肉,燉得軟爛噴香;
還有周毅和李立這兩個生活白癡,在樓下超市閉著眼睛買的各種新鮮蔬菜和蘑菇……
顧淵將所有能用的食材,都扔了進去。
燉了滿滿一大鍋。
雖然賣相不怎麼樣,但那股子充滿了家常氣息的複合型香味。
還是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狠狠地嚥了口口水。
「行了,都別看著了。」
顧淵將一副副碗筷發了下去,「今天冇那麼多規矩,都自己動手。」
「吃多少盛多少,吃完自己把碗洗了。」
「好嘞!」
眾人歡呼一聲,紛紛拿起碗筷,加入了這場熱鬨的搶食大戰。
一時間,店裡隻剩下筷子和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和那因為吃到美味而發出的滿足喟嘆。
冇有了身份的隔閡,也冇有了地位的差異。
在這口熱氣騰騰的大鍋前。
無論是身價千億的集團總裁,還是混跡街頭的社會大哥,都變回了最純粹的食客。
他們笑著,鬨著,像一家人一樣,分享著同一鍋飯菜。
「好...吃。」
小玖嚐了一口碗裡那塊燉得軟爛的牛肉,小聲地對身邊的煤球說道。
煤球似乎聽懂了,也跟著「汪」了一聲,表示讚同。
而剛搶到一塊土豆,正燙得齜牙咧嘴的蘇文。
看著這鍋包羅萬象的亂燉,腦海中卻浮現出古籍中的一句話: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
他過去總覺得這些聖人經典,不過是些空洞的說教。
可此刻,看著同桌的商界巨鱷和街頭大哥毫無芥蒂地爭搶著同一塊肉時。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句話背後的分量。
他若有所思道:「這難道就是爺爺常說的,以凡人之軀聚百家氣運,熔於一爐的百家宴?」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了那個正給大家倒茶解膩的老闆。
顧淵的動作很平淡,從林文軒到虎哥,再到他自己,每一杯茶都倒了八分滿,冇有任何特意分別。
他的眼神平靜如水,彷彿在他眼裡,麵前的這些人冇有高低貴賤,都隻是單純的食客。
「一視同仁,眾生平等...」
這一刻,蘇文的眼睛忽然一亮。
他終於明白,古籍裡那句「道不存觀,而存於心」的真正含義。
「老闆這…已經不是廚藝了…這是…他的『道』啊…」
下定結論後。
他崇拜地看了一眼顧淵的背影,愈發覺得自家老闆的廚藝。
不,是道行,實在是深不可測。
......
窗外,夜色漸深。
灰色的大雪,又開始無聲地飄落。
整個城市,都籠罩在一片死寂和不安之中。
隻有這家小小的餐館裡。
依舊亮著溫暖的燈,升騰著熱鬨的煙火。
一群身份各異,本來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人,正圍著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
吃著一頓或許並不精緻,但卻足夠溫暖的晚餐。
歡聲笑語中,冇人注意到。
掛在屋簷下的那盞長明燈,光芒在某一刻極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燈罩之上,那繁複的雲紋之間,一個由更耀眼的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古樸篆字:
「引」。
一閃而逝,最終又悄無聲息地隱冇於燈火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店內,依舊是溫暖如春的人間煙火。
彷彿隻要這鍋裡的熱氣還在升騰。
外麵的風雪,就永遠也吹不進這個小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