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燭照來客------------------------------------------。，車身全是泥點子，後座堆著幾個紙箱子和一捲鋪蓋，看著像搬家公司的車。大錘坐在副駕駛，安全帶卡扣壞了，他拽了兩下冇拽出來，乾脆就那麼坐著。，冇開燈，摸黑在鎮子的土路上顛了一段，纔開啟近光燈。車燈照出去，前麵是一片灰濛濛的霧。“你爹的事，節哀。”馬三炮說。“嗯。”“你剛纔打死的那東西，叫腐音獸。C級。”馬三炮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上，冇點，“C級什麼概念呢——就是三個訓練有素的序列者聯手，大概能打個平手。你一個剛覺醒的，徒手捏死了一隻。要麼你是天才，要麼你是怪物。”。黑紋已經退了大半，隻剩下手心幾道淡淡的印子，像是乾活時留下的老繭。“我爹說我是怪物嗎？”“你爹冇說。”馬三炮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搓了搓，“但你爹知道。他帶你去墜龍穀的時候就知道了。”，速度提起來了。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夏天夜裡特有的潮氣。大錘把車窗搖上去一半，靠著座椅，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墜龍穀是什麼地方？”他問。“舊神隕落的地方。”馬三炮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村口老王家的地”，但大錘注意到他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八千年前，最後一個神死在那裡。他死了之後，全球開始出現序列覺醒者，同時開始出現異災。有人說序列是神的遺產，也有人說序列是神的詛咒。冇人知道哪個對。”“那我體內的那個——”“舊神殘夢。”馬三炮接過話頭，“序列000。它不是人類覺醒的序列，是舊神殘留下來的意誌。它需要一個宿主，你被選中了。”。
“前六個呢？”
馬三炮冇回答這個問題。他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在車廂裡散開。大錘被嗆得咳了兩聲，馬三炮把車窗搖下來。
“你爹冇給你留彆的話？”馬三炮問。
“就說了讓我跟你走。”
“就這些？”
“還說了一句——不是他帶我去墜龍穀的，是我帶他去的。”
馬三炮猛地踩了一腳刹車。車子在公路上打了個趔趄，後座的紙箱子嘩啦啦倒了。大錘身子往前一衝，差點撞上擋風玻璃。
“你再說一遍？”馬三炮轉過頭看著他，煙從嘴角掉下來，落在褲子上，他拍了兩下才拍滅。
“我爹說的，不是我帶他去的，是他帶我去的。”大錘把話捋了一遍，“不對，他說‘不是我把你帶去的，是你帶我去的’。原話。”
馬三炮盯著他看了五秒鐘，然後把車子停在路邊，熄了火。四週一下子安靜下來，隻有蟲叫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
“你三歲的時候，”馬三炮的聲音壓得很低，“帶一個成年人去了墜龍穀？”
“我爹是這麼說的。我記不清了，三歲的事誰記得清。”
“墜龍穀在地圖上找不到。”馬三炮說，“連燭照的資料庫裡，墜龍穀的位置都是高度機密。你三歲，冇人教過你，冇看過地圖，你帶路？”
大錘冇說話。
馬三炮重新發動車子，冇再問。他開了大概一個小時，中間加了一次油，在一個破破爛爛的加油站。加油的老頭認識馬三炮，衝他點了點頭，看了大錘一眼，冇說話。
車子從公路拐上一條碎石路，又從碎石路拐上一條更窄的土路。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枝葉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大錘完全分不清方向了，隻覺得車子一直在往山裡鑽。
“到了。”馬三炮把車停在一扇鐵門前。
鐵門很高，大概三米，生滿了鏽，看著像是幾十年冇刷過漆。門兩邊是水泥牆，牆上拉著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牌子，寫著“軍事禁區”四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
鐵門旁邊有個小崗亭，裡麵坐著一個人。不是老頭，是個年輕人，剃著平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迷彩服。他探出頭看了一眼馬三炮，又看了一眼大錘。
“新來的？”平頭問。
“預備役，000。”馬三炮把一張卡片遞過去。
平頭接過去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他又看了大錘一眼，這回看得更仔細了，從臉看到腳，又從腳看到臉。
“進去吧。”平頭把卡片還回來，按了一個按鈕，鐵門嘎吱嘎吱地開了。
車子開進去，大錘從車窗裡往外看。裡麵是一棟灰撲撲的三層樓，方方正正，像老式的衛生院。樓前的空地是水泥的，裂了很多縫，縫裡長著草。樓頂上豎著一根鐵桿子，掛著一麵旗，旗上畫著一根燃燒的蠟燭。
“燭照。”馬三炮指了指那麵旗，“全稱‘燭照守護聯盟’，全球最大的序列者組織。你在裡麵老實待著，彆惹事，彆亂跑，彆跟人打架。裡麵的人都不是善茬。”
“我一般不打架。”
“你打死了一隻腐音獸。”馬三炮把車停好，熄了火，“你覺得彆人會信你不打架？”
大錘跟著馬三炮走進樓裡。走廊很長，燈是白熾燈，隔幾米一盞，半死不活地亮著。空氣裡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黴味和汗味。牆上刷著白漆，但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
馬三炮帶著他穿過走廊，上二樓，敲了一間辦公室的門。
“進來。”
辦公室裡坐著一個人。男的，四十來歲，光頭，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領口開著，露出脖子上一道很長的疤。他麵前的桌子上堆滿了檔案，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
“老馬，這就是趙老鐵的兒子？”光頭抬起頭，打量了大錘一眼，“長得不像。趙老鐵瘦得跟猴似的，這小夥子倒壯實。”
“像他媽。”馬三炮說。
光頭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推到大錘麵前。“簽個字。”
大錘看了一眼表格，上麵密密麻麻全是字，他認不全。“寫的啥？”
“免責宣告。”光頭說，“你在基地裡訓練、執行任務，死了殘了，燭照不負責。你爹當年也簽過，照抄就行。”
大錘拿起筆，在表格最下麵歪歪扭扭簽了自己的名字。光頭把表格收回去，蓋了個章，放到一邊。
“趙大錘，序列000，從今天起編入燭照第13號收容基地預備役。”光頭站起來，伸出手，“我叫侯建民，13號基地的負責人。你叫我老侯就行，彆叫我侯主任，聽著像太監。”
大錘跟他握了一下。老侯的手勁很大，握得他手指生疼。
“老馬，你帶他去13號房間。”老侯重新坐下，拿起一份檔案，“明天早上開始體檢，抽血、測序列活躍度、心理評估。下午分配教官。”
“教官是誰？”馬三炮問。
“老李。”老侯頭也冇抬。
馬三炮的嘴角抽了一下。“老李？那個老李？”
“就那個老李。”
“他不是說不帶預備役了嗎？”
“我求了他三天。”老侯抬起頭，看了大錘一眼，“他看了趙大錘的資料，說了一句話——‘000號，我帶。’然後就掛了電話。”
大錘不知道“老李”是誰，但看馬三炮的表情，這個人應該不簡單。
馬三炮帶他下樓，走到走廊儘頭。門上的編號是13。
“這就是你的房間。”馬三炮推開門，“條件簡陋，湊合住。被褥在櫃子裡，自己鋪。廁所在走廊那頭，水房在隔壁。晚上十點熄燈，早上六點起床。早飯七點，過時不候。”
房間不大，七八平米，一張鐵架子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鐵皮櫃子。牆上刷著半截綠漆，窗戶外頭焊著鐵欄杆。
大錘把被褥從櫃子裡抱出來，往床上一扔。“旁邊房間住的是誰？”
“空的。”馬三炮靠在門框上，“但過兩天會有人搬進來。你的隊友。”
“隊友？我還冇分隊。”
“預備役E組，四個人。”馬三炮豎起四根手指，“你是第一個到的。另外三個，一個是符咒師，序列057，叫孫不二。一個是兵人，序列088，叫李小刀。還有一個——”
他停了一下。
“還有一個身份保密，序列編號查不到。名字叫陳槍槍。”
大錘皺了皺眉。“查不到是什麼意思？”
“燭照的資料庫裡查不到他的任何資訊。”馬三炮說，“老侯親自查的，也查不到。這個人像是憑空出現的。三個月前，他一個人走到了13號基地門口，身上全是血，手裡攥著一根鐵棍。問他什麼都不知道，連自己叫什麼都說不清。他隻記得三個字——陳槍槍。”
“失憶了？”
“像是被人抹掉了記憶。”馬三炮直起身，“但也可能是裝的。總之你離他遠點，彆走太近。”
大錘冇接話。他把被褥鋪好，坐在床上試了試彈簧。床板咯吱響了一聲，但還能睡。
馬三炮走到門口，又停下。
“大錘。”
“嗯。”
“你爹是我見過最好的鐵匠，也是最好的序列者。”馬三炮說，“他這輩子打過的最硬的一塊鐵，是你。”
門關上了。
大錘躺在鐵架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坨被踩扁的饅頭。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有人走過，又有人走過。遠處有人在笑，笑聲很粗獷，像是喝多了酒。
他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張身份卡。卡片上印著他的照片，下麵寫著——趙大錘，序列000，預備役。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個老頭又出現了。這回不是在哭，是在笑。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很苦的笑，像是牙疼的時候硬擠出來的。
老頭坐在荒原上，指著遠處。大錘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一個人影。那人影站在很遠的地方，手裡握著一根棍子，背對著他。
大錘想走近一點，但那人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了一顆黑點，消失在地平線上。
他睜開眼睛。
窗外天已經快黑了。他睡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坐起來，發現手心的黑紋又浮現出來了，比之前更深，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絲烙上去的。他攥了攥拳頭，黑紋在麵板下麵亮了一下。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很穩。
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下了。
有人敲了三下門。不重，不輕，像是鄰居串門。
大錘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男的，看著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灰色的訓練服，肩膀上扛著一根黝黑的鐵棍。他的臉很普通，扔人堆裡找不著的那種，但那雙眼睛不普通——瞳孔的顏色很淺，像是被什麼東西洗褪了色，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
那人看著大錘，冇說話。
“你是？”大錘問。
那人從兜裡掏出一截炭筆，在走廊的牆上寫了三個字。
陳槍槍。
大錘看著那三個字，又看了看那根鐵棍。他認出來了——那根鐵棍的材質，和他爹留給他的鐵盒子一模一樣。
“你會說話嗎？”大錘問。
陳槍槍張了張嘴，發出了一個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會。”
然後他轉身走了。鐵棍扛在肩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大錘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走廊儘頭的應急燈把陳槍槍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上像一根黑色的棍子。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心的黑紋。
黑紋又亮了一下。
像是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