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秋收前夜
秋收前一天，蘇遠沒睡著。他躺在炕上，聽著外麵的風聲。風從東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穀子的香味。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王順的呼嚕聲從隔壁傳過來，一高一低，中間帶拐彎的。蘇遠聽了一會兒，更睡不著了。他坐起來，披上衣裳，推開門走出去。
月光很亮，照在鎮子口那堵石牆上，那些名字白花花的，像是在發光。他走過去，蹲下來，摸著那些名字。陳二狗、劉大壯、李根生、王小毛、趙大牛、張大柱、李小草……一個一個的，刻在石頭上。他的手摸到“李小草”三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李小草的娘昨天來石牆前麵坐了一下午，不說話，就那麼坐著，看著女兒的名字。天黑了她才走，走的時候腰桿挺得直直的，沒回頭。
“睡不著？”身後傳來韓信的聲音。
蘇遠沒回頭。“睡不著。”
韓信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來。他沒摸名字，就那麼蹲著，看著那些石頭。
“明天秋收。”蘇遠說。
韓信點頭。
“收完了，糧倉就滿了。”
韓信又點頭。
蘇遠看著他。“你就不高興？”
韓信想了想。“高興。但高興完了，還得準備。”
蘇遠沒說話。他知道韓信說的準備是什麼意思。孫瞎子明年會來，來更多的人，更猛的兵。糧倉滿了，隻是第一步。還得練兵、挖溝、砌牆、做箭。一樣都不能少。
“你什麼時候能歇歇？”蘇遠問。
韓信看著那些名字。“歇不了。他們歇了，就永遠歇了。”
蘇遠沒說話。他想起那些死了的人，四百多個。他們歇了，永遠歇了。活著的人，不能歇。
天快亮的時候，蘇遠回到屋裡，躺在炕上。這次他睡著了。沒做夢。
秋收從早上開始。天剛亮，老劉頭就帶著人下了地。鐮刀不夠，用刀砍，用剪刀剪，用手拔。蘇遠也下了地，拿著一把鐮刀，割穀子。穀稈幹了，割起來脆，哢嚓一聲就斷了。他割了一把，放在地上，又割第二把。太陽升起來，曬得人後背發燙。汗順著脖子往下淌，滴在乾裂的地上，瞬間就沒了。他的腰痠了，手疼了，但沒停。
趙老根跟在他後麵，把割下來的穀子捆成捆，一捆一捆地碼好。他捆得很快，很仔細，每一捆都紮得緊緊的，怕散了。老劉頭蹲在地頭，看著那些穀捆，臉上的皺紋鬆開了點。“今年，收成好。”
蘇遠直起腰，擦了把汗，看著那片地。穀子割了大半，地上鋪滿了穀捆，黃澄澄的，在太陽底下反著光。他想起去年秋收，也是這個時候，也是這塊地。去年人少，糧少，房子少。今年人多了，糧多了，房子多了。死的人也多了。但活著的，還在。
秦月沒下地。她帶著新兵在打穀場上練箭。秋收不等人，但打仗也不等人。她說一天不練，手就生。新兵們拉弓、搭箭、瞄準，箭飛出去，有的中了靶，有的飛偏了，有的紮在地上。秦月一個一個地糾正，拍這個的胳膊，拉那個的手腕。她的臉上有兩道疤了，一道從眉梢劃到顴骨，一道從嘴角劃到下巴。新肉長出來了，粉紅色的，在陽光下有點刺眼。但她沒遮，就那麼露著。
劉老六蹲在院子門口，嘴裡叼著一根草，看著那些新兵練箭。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回院子，繼續做箭。秋收完了，冬天就到了。冬天到了，孫瞎子就不來了。但明年春天，他會來。春天之前，得準備好。
王順的兵也下了地。他說打仗的時候打仗，種地的時候種地，不能光吃不幹。他帶著那幾百個人在地裡割穀子、捆穀子、搬穀子，幹得熱火朝天。李老四跟在他後麵，搬穀捆搬得滿頭大汗，但嘴沒閑著，跟王順鬥嘴。
“王哥，你不是隊長嗎？隊長也下地？”
王順頭也沒抬。“隊長也是人。人也得吃飯。”
李老四笑了。旁邊的人也笑了。笑聲在地裡回蕩，驚起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走了。
趙勇的兵沒下地。趙勇說他們是兵，不是農民。王順說兵也得吃飯，不種地哪來的飯？趙勇說種地是農民的事，打仗是兵的事，各乾各的。王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趙勇帶著那幾十個人在山裡跑，跑了一整天，回來的時候個個累得像狗。蘇遠看著他們，沒說話。趙勇說得對，種地是農民的事，打仗是兵的事。各乾各的，都乾好，就行了。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第一塊地割完了。地上鋪滿了穀捆，黃澄澄的，在夕陽下泛著光。老劉頭站在地頭，看著那些穀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但眼睛裡有光。“今年，夠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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