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這位美麗的小姐……”
梁羽在短暫的沉吟後,決定以退為進,先嘗試獲取一些基礎資訊。
他臉上重新掛起禮貌而略帶疏離的微笑,目光落在那頂顯眼的黑色尖頂帽上,聲音平和地問道。
“……該怎麼稱呼?”
然而,不等被問的“少女”回答,附近幾個一直暗中留意著這邊、臉上帶著善意的促狹笑容的村民。
尤其是幾位大嬸和年輕小夥子,見他們“聊”了起來,非但沒有覺得被打擾,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值得期待的戲碼,更加興緻勃勃地圍觀起來,甚至有人悄悄往前湊了湊。
看熱鬧不嫌事大,何況是這種可能促成佳話的熱鬧。
伊蕾娜對於梁羽的詢問,隻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她沉靜的臉上顯得有些飄忽。
她沒有直接報上全名,而是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輕輕向上點了點自己頭上那頂樣式古典的黑色尖頂魔女帽,然後才用那種平淡無波、彷彿在陳述“今天天氣晴”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伊蕾娜。”
她頓了頓,灰濛濛的眼眸在帽簷陰影下似乎閃爍了一下。
“是一名正在旅行中的魔女。”
“魔女”!
這兩個字,如同兩顆投入平靜水麵的冰雹,瞬間在梁羽心中激起了冰冷的漣漪!
他臉上的禮貌微笑幾乎維持不住,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臉色也不受控製地沉了下來。
雖然之前茵弗蕾拉的反應已經讓他有所猜測,但對方如此直白、不加掩飾、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地自稱“魔女”,還是讓他心頭一緊。
在這個世界,“魔女”這個稱呼所代表的,往往是強大、神秘、危險,以及與常理相悖的力量。
尤其是在剛剛經歷了與伊娜貝爾的衝突,以及瞭解到魔鏡與“祂”的關聯後,他對“魔女”的警惕已經提到了最高。
果然!
他心中的警鈴大作。
這個伊蕾娜,絕非普通村女!
茵弗蕾拉的異常並非無的放矢。
她主動接近,直言身份,究竟想幹什麼?
是敵是友?
還是另有所圖?
梁羽身上那細微但清晰的氣場變化,以及臉上那瞬間沉凝下來的表情,立刻被周圍一直關注著這邊、心思細膩的幾位村民捕捉到了。
“哎喲!小夥子!”
一位熱心腸的胖大嬸連忙湊上前,手裏還端著半杯果酒,臉上帶著“你別當真”的寬慰笑容,用帶著濃厚鄉音的話語大聲說道,試圖緩和這突然變得有些緊繃的氣氛。
“你可別聽伊蕾娜這丫頭瞎說八道!”
大嬸擺了擺手,彷彿在驅散什麼不靠譜的謠言。
“魔女?那是傳說裡纔有的人物!神出鬼沒,厲害得很!哪是隨隨便便就能在咱們這種小村子裏遇到的?”
她轉過頭,用略帶責備但又充滿慈愛的眼神,看向一臉平靜的伊蕾娜,開始了熟練的數落。
“你這丫頭也真是的!”
大嬸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引得附近更多人看了過來。
“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
這幾天,你用這個‘魔女’的說辭,都嚇跑幾個偷偷跑來跟你搭話的外村小夥子了?
嗯?
人家好心好意跟你說話,你倒好,開口就是‘我是魔女’,把人都嚇得臉色發白,扭頭就跑!
你說你……”
大嬸越說越來勁,周圍的村民也發出了善意的鬨笑,顯然對此事早有耳聞,或者就是“被嚇跑”事件的目擊者。
其中一個看起來比較機靈的年輕漢子也湊趣地介麵道,用手指了指場中那幾個還在清理腳上葡萄渣的少女,其中就包括剛剛獲得冠軍的那位。
“就是!你要真是什麼了不起的魔女,為什麼剛纔拿不到第一名?
連‘踏葡’都比不過人家米拉!”
這話又引起一陣更大的笑聲。
顯然,在村民們樸素的認知裡,“魔女”就應該是無所不能的,至少不會在這種“小比賽”裡落敗。
麵對著鄉親們七嘴八舌的數落和調侃,伊蕾娜那張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於“無奈”或“被誤解”的神色。
她微微撇了撇嘴,用一種聽起來有點不服氣、但又帶著點認真辯解意味的語氣,小聲嘀咕道。
“魔女……又不是全能的。”
她的目光飄向遠方的夜空,彷彿在看著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也有……不擅長的事情啊。”
這句“認真”的辯解,配合她那依舊沾著葡萄汁、看起來有點狼狽的赤足,以及身上那與“魔女”威名完全不符的樸素裝扮,在村民們看來,簡直是可愛又好笑。
“哈哈哈!”
“好好好!我們都懂!懂!”
“魔女大人也有不會的事情!”
周圍爆發出更加熱烈、充滿善意嘲笑的鬨堂大笑。顯然,沒有人把她的話當真,隻當是這個“愛幻想”、“有點古怪”的少女在繼續她那套不著邊際的“人設”遊戲。
這一次,換到梁羽吃驚了。
他臉上的沉凝和警惕,在這片充滿歡笑、絲毫不見恐懼與排斥、反而充滿了對“伊蕾娜”這個“愛說大話的丫頭”的善意調侃的氛圍中,變得有些僵硬,甚至帶上了幾分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看著眼前這個與村民們“聊”得“火熱”、神態自然、甚至有點“人畜無害”的灰發少女,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笑得前仰後合、完全不把“魔女”二字當回事的淳樸村民……
這?
他實在是理解不了現在的情況。
魔女?
不是應該讓人聞風喪膽、敬而遠之的存在嗎?
正常人人不想跟魔女二字扯上關係。
就算是偽裝,也不該是這種……被當成“愛幻想的問題少女”的方式吧?
而且,這些村民的反應,太過自然,太過“日常”,彷彿伊蕾娜就是他們村裡一個普普通通、隻是有點小怪癖的姑娘。
就在這時,一旁一位看了半天熱鬧、頭髮花白、麵容慈祥的老爺子,捋著鬍鬚,笑嗬嗬地開口了,聲音緩慢而清晰,像是在給梁羽這個“外來人”解釋。
“年輕人,你別在意。”
老爺子的目光溫和地看著伊蕾娜。
“伊蕾娜這孩子啊,是前段時間,不知道從哪裏流浪到我們這裏的。
看著孤零零一個人,村長心善,就讓她暫時住下了。”
“後來聽說我們的‘豐釀節’慶典就在這幾天,她說好奇,就多留了一段時間,想看看熱鬧。”
“這孩子人其實挺好的,手腳勤快,也懂禮貌,就是……”
老爺子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你懂的”的笑容。
“就是總喜歡說自己是什麼‘魔女’。
估計是以前在哪兒聽了些亂七八糟的故事,入了迷。”
旁邊立刻有人介麵,是一個中年婦女,她壓低了聲音,但周圍的人都能聽見,帶著點“揭穿真相”的得意。
“嗨!
現在哪裏還有什麼真正的魔女啊?那都是老掉牙的傳說了!”
“我看啊,這就是人家姑孃家臉皮薄,不好意思直說!”
另一個聲音插進來,帶著促狹。
“用這個當藉口,拒絕咱們村裡那些不開眼、老是湊上來獻殷勤的小夥子罷了!
你說是不是,伊蕾娜?”
“這次對你這麼說,也是想看看你的反應。”
這話又引起一陣鬨笑,不少人都用“原來如此”的眼神看向伊蕾娜。
伊蕾娜坐在那裏,對於村民們的“解讀”和調侃,既不反駁,也不承認,隻是微微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灰色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她伸出手,輕輕擺弄了一下胸前那枚星形胸針,指尖在微弱的星芒上拂過。
梁羽看著眼前這一幕,聽著村民們七嘴八舌的“解釋”,心中的疑惑和警惕不但沒有消減,反而變得更加深沉。
前段時間流浪到此?
恰好趕上慶典?
用“魔女”當拒絕追求者的藉口?
這些理由,在普通人看來或許合情合理,但在知曉“魔女”真實存在、並剛與一位“擁抱死亡的魔女”打過交道,身旁還跟著茵弗蕾拉這個魔女,梁羽就差點信了。
現在梁羽看來,這裏處處透著蹊蹺。
一個真正的魔女,為什麼要偽裝成流浪少女,混入一個偏僻的小村莊?
真的隻是為了“看熱鬧”?
還是……這個村莊,或者這個“豐釀節”,有什麼特殊之處,吸引了她?
而她此刻主動接近自己……又是為了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伊蕾娜才用溫和但堅定的態度,配合著幾句看似隨和的玩笑和保證,終於將那些熱情過度、還想繼續撮合或打聽的村民們打發離開,讓他們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慶典的其他活動上。
此時,篝火旁這一小片區域,終於恢復了相對的清靜。
隻剩下了她和梁羽,以及緊挨在梁羽身邊、臉色各異的艾琳娜與哈基米。
至於茵弗蕾拉,還被那幾位談興正濃的村婦緊緊纏著,一時半會兒看來是脫不開身。
她隻能一邊心不在焉地應付著婦女們的家長裡短,一邊用眼角的餘光,不時地、帶著明顯擔憂地,望向梁羽他們這邊的動靜。
但她的位置稍遠,中間又隔著喧鬧的人群,無法立刻插手。
打發走閑雜人等後,伊蕾娜重新將目光投向梁羽。
她的臉上沒有了麵對村民時那種略帶“無辜”和“被誤解”的神色,也收斂了之前那絲玩味。
她的表情變得很平靜,灰濛濛的眼眸在帽簷陰影下,彷彿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放寬心。”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喧囂,直接傳入梁羽耳中。
“我對你……沒有惡意。”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在梁羽繃緊的身體和戒備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繼續用那種平淡無波的語調說道。
“不然的話,你以為……你還能安然地坐在這裏,跟我這樣‘談話’嗎?”
這話語裏,沒有威脅,沒有炫耀,隻是一種陳述事實般的篤定。
彷彿在說,如果她真有敵意,梁羽根本不會有機會坐在這裏與她對話。
這種源自絕對實力差距的自信,讓梁羽心頭的警惕更重。
然後,伊蕾娜的目光,從梁羽身上移開,緩緩地,轉向了緊緊挨著梁羽、小臉蒼白、眼中充滿敵意和不安的艾琳娜。
她的目光在艾琳娜身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比看梁羽時更長,更加專註,灰色的眼眸深處,彷彿有什麼極其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是審視?
是探究?
是憐憫?
還是別的什麼?
難以捉摸。
“這位小妹妹……”
伊蕾娜的聲音,不知是否是錯覺,似乎比剛才對梁羽說話時,要溫和了那麼一絲絲。
“要不要……”
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彷彿帶著誘惑力的微笑。
“跟我一起去旅行?”
“認識一下這世界迷人的風景。”
她的目光看著艾琳娜,話語卻像是在對梁羽說。
“離開這裏,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
她頓了頓,目光似有所指地掃過梁羽,然後重新看向艾琳娜,用一種彷彿是“為你好”的、循循善誘的語氣,輕聲說道。
“跟我去旅行……”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總比……”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梁羽身上,雖然依舊平靜,但那平靜下似乎隱藏著某種深沉的東西。
“跟在他身邊……要好。”
這句話,如同一根冰冷的針,狠狠地刺進了梁羽的心臟!
“你到底想幹什麼?!”
梁羽再也無法保持冷靜,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怒火和緊張而變得有些嘶啞,他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動作之大,甚至帶倒了旁邊的矮桌,上麵的酒杯和食物“嘩啦”一聲摔了一地。
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
他幾乎是在伊蕾娜說出“跟在他身邊”幾個字的同時,就已經下意識地,用一種保護性的、甚至是有些粗暴的動作,一把將身後的艾琳娜緊緊地、牢牢地護在了自己身後,用自己的身體完全擋住了她。
他的目光,如同兩把出鞘的利劍,死死地、充滿敵意和警惕地,盯著眼前這個依舊坐著、神色平靜的灰發魔女。
體內的魔力開始不自覺地湧動,即使明知可能不是對手,他也絕不允許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威脅或覬覦艾琳娜!
然而,麵對梁羽如此激烈的反應和充滿敵意的目光,伊蕾娜卻隻是微微抬了抬眼,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多大變化。
她看著梁羽,看著他那緊繃的身體,看著他那護犢子般的姿態,看著他眼中那不加掩飾的防備與怒火。
然後,她的嘴唇,再次輕輕開啟。
用一種……與她那平靜乃至有些漠然的表情截然不同的,極致的、前所未有的溫柔語氣。
彷彿是在對一個即將失去最珍貴寶物的孩子,說出最殘酷的真相,帶著憐憫,帶著勸慰,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她跟著你……”
伊蕾娜的聲音很輕,很柔,彷彿怕驚碎了什麼。
“不會有好下場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鎚,狠狠砸在梁羽的心上。
“相反……”
伊蕾娜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梁羽的身體,看向他身後那個瑟瑟發抖、臉色慘白的小小身影。
“跟我離開……”
她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類似於“希冀”的東西。
“她纔有可能……擺脫她自己的‘宿命’。”
“宿命”二字,她說得很輕,卻彷彿有千鈞之重,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必然感。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梁羽臉上,看著他那因震驚、憤怒、不解而劇烈變化的臉色,用那種溫柔到近乎殘忍的語氣,給出了最後的、也是最讓梁羽無法反駁的“理由”。
“我想……”
她微微偏了偏頭,帽簷陰影下的眼眸,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複雜。
“為了她好……”
她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卻如同魔咒般清晰。
“你會願意……放她離開的,對嗎?”
“為了她好”。
“宿命”。
“不會有好下場”。
伊蕾娜的話,一時間讓梁羽心神俱震!
他的腦海中“轟”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戒備,在這幾句輕柔卻直指核心、彷彿洞悉了某種可怕未來的話語麵前,竟然有一瞬的凝滯和動搖。
為了艾琳娜好?
放她離開?
跟著自己不會有好下場?
她的“宿命”?
這個伊蕾娜……到底知道什麼?
她為什麼會這麼說?
是危言聳聽?
還是……她真的看到了什麼?
梁羽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他感覺到身後的艾琳娜,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彷彿抓著最後的浮木。
不!
絕不可能!
無論這個伊蕾娜說什麼,無論她知道什麼,他絕不會將艾琳娜交給一個來歷不明的魔女!
絕不!
可是……“為了她好”這幾個字,像是帶著倒刺的鉤子,深深紮進了他的心裏,讓他的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就在這時,一直被梁羽護在身後、臉色慘白的艾琳娜,突然抬起了頭。
她的眼中雖然還殘留著恐懼和淚光,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觸及逆鱗般的、強烈的憤怒和堅定。
“我不走!”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甚至有些尖銳。
“我哪裏也不去!我就要跟著他!”
她用力地、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地,從梁羽身後掙紮出來,站到了他的身邊,雖然身體還在發抖,但卻倔強地、毫不退縮地,迎向了伊蕾娜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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