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站在那裏,彷彿一尊被遺忘的石像,沉默是此刻他唯一能給出的、也是唯一合適的回應。
喉嚨裡像是堵滿了粗糙的沙礫,發不出任何聲音,也……不配發出任何聲音。
他不想說話。
麵對伊娜貝爾那幾乎化為實質、混合了數百年孤獨守望、驟然重逢又麵臨訣別的巨大悲傷,麵對她那斬釘截鐵、以自身存在為壁壘的決絕宣言,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輕浮。
安慰?
他拿什麼去安慰一個心魂早已在漫長歲月和接連失去中被撕裂、此刻正瀕臨某種崩潰邊緣的存在?
勸解?
他有何立場去勸解一個寧願與所愛之人的殘骸一同腐朽,也絕不再接受“被安排”的命運的固執靈魂?
講述大道理或未來可能性?那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侮辱,是對她那份沉重到足以扭麴生死法則的情感的褻瀆。
他更沒有資格說話。
他沒有經歷過伊娜貝爾所經歷的任何一種痛苦。
沒有經歷過與至親至愛生離死別、以為永訣的絕望。
沒有經歷過在漫長到足以磨損靈魂的時光裡,獨自守著一份渺茫希望或無盡悔恨的煎熬。
沒有經歷過失而復得、卻又在瞬間麵臨得而復失的劇痛輪迴。
他沒有體會過那種將一個人、一段記憶、一個執念,當做支撐自己存在下去的全部支點的感覺。
因此,他無比清醒地意識到,自己這個闖入她們悲劇故事的“外人”,這個對她們跨越生死的羈絆僅有些許粗淺瞭解的“旁觀者”,根本不具備置喙的資格。
哪怕是一句“我理解你的感受”,或是“你要向前看”這類看似善意的勸慰,在此刻說出來,都是一種殘忍的無知和傲慢。
這也正對應著那一句話。
不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所以,他隻能沉默。
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將空間和“聲音”完全留給這對以奇特方式“重逢”又麵臨“永別”的姐妹。
這是他此刻,唯一能給予的、微不足道的尊重。
……
空中,那散發著幽藍光芒的人偶靜靜懸浮,彷彿也在傾聽,也在感受。
露莎最後的靈魂殘響,透過某種超越言語的聯結,清晰地感知著伊娜貝爾話語中每一個音節所承載的、近乎毀滅性的悲傷、恐懼、與不容動搖的執拗。
那一聲聲“不會離開”,一句句“絕不再犯同樣的錯誤”,如同一把把冰冷的銼刀,反覆刮擦著她已然脆弱不堪的靈魂核心。
她能“聽”到妹妹心防徹底崩塌後又強行築起的、更加堅固卻也更加脆弱的壁壘。
她能“感覺”到那洶湧的悲傷之下,深埋的、對自己“再次拋棄”行為的絕望控訴,以及一種孤注一擲的、要與她“共存亡”的瘋狂決意。
麵對伊娜貝爾如此**、如此激烈的坦誠與反抗,露莎的靈魂深處,最後隻化作一聲悠長而虛無的、唯有梁羽能隱約感知到的嘆息。
那嘆息裡,有無奈,有心痛,有深深的不捨,或許……也有一絲釋然?
釋然於妹妹終於不再是那個隻能被動接受“安排”的孩子,而是有了自己的、哪怕看似偏執的意誌?
但時間不多了。
她最後的力量正在飛速流逝,維繫這縷殘響與人偶聯絡的紐帶即將崩斷。
那幽藍的人偶,在伊娜貝爾最後一個斬釘截字的尾音消散於空氣中時,微微動了一下。
它不再“看”向伊娜貝爾的方向,而是緩緩地、平穩地,飄浮到了沉默的梁羽麵前。
梁羽下意識地抬起眼,看向這個近在咫尺的、承載著一個姐姐最後意誌與全部深情的發光體。
人偶那由幽藍光芒勾勒出的、纖細精巧的手臂,緩緩抬了起來。
指尖,輕輕地點在了梁羽的額頭上。
沒有實質的觸感,卻有一股冰涼而純粹的資訊流,伴隨著露莎最後清晰、卻已虛弱不堪的靈魂低語,直接灌注進梁羽的腦海深處。
“給你了……”
“記住……我是……原初……魔女……一……”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她還沒有說完,便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次明滅。
“哢。”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靈魂層麵的碎裂聲響起。
與此同時,梁羽手中那柄來自異界、一直與他保持著一絲微弱聯絡的鐮刀,刀柄上那顆彷彿擁有生命的詭異眼球,緩緩地、徹底地閉合了。
鐮刀上傳來的那股奇特的脈動與冰冷感,也瞬間沉寂下去,變成了一件純粹的、沉重的死物。
而懸浮在他麵前的人偶,身上那層溫暖又悲傷的幽藍光芒,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消散,最終徹底熄滅。
精緻的人偶失去了所有靈動的光彩,變成了一具雖然美麗、卻毫無生機的玩偶,從空中直直地掉落下來。
梁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掉落的人偶。
入手冰涼、堅硬,再無絲毫之前的靈魂波動。
“姐姐——!!”
幾乎就在藍光熄滅、人偶下墜的同一瞬間,伊娜貝爾淒厲到撕裂夜空的哀嚎猛地爆發出來!
那聲音裡充滿了無法置信的崩潰、被徹底拋棄的絕望,以及一種世界轟然崩塌的劇痛!
“嗚……姐姐……你別走……求求你……別走……別丟下我一個人……嗚嗚……”
哀嚎迅速轉變為撕心裂肺的哭泣,伊娜貝爾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撐,踉蹌著想要衝過來,卻又彷彿被無形的悲痛釘在原地。
隻能徒勞地伸出顫抖的手,對著梁羽手中那已然失去靈魂的人偶方向,發出小獸般的、絕望的嗚咽。
濃烈的悲傷與死亡氣息不受控製地從她身上爆發出來,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冰冷,光線扭曲,細碎的水晶棺碎片甚至開始微微顫動,彷彿也被這極致的悲傷感染。
梁羽依舊沒有說話。
他隻是默默地將手中失去靈魂的人偶握緊了一些,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
然後,他邁開腳步,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朝著那具晶瑩剔透的水晶棺走去。
他繞開了站在原地、被巨大悲傷衝擊得幾乎無法動彈、隻是低聲哭泣的伊娜貝爾,來到了水晶棺旁。
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水晶棺持平。
目光掃過棺內,裏麵的黑暗不知何時已經消失,那安詳沉睡的、與手中人偶有著幾分相似的容顏,旁邊還躺著一個哭泣的少女。
又看了看棺蓋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伸出雙手,用儘可能輕柔、彷彿對待易碎夢境般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將手中那具失去了光芒、卻依舊精緻的人偶,端正地、穩穩地,安放在了冰冷的水晶棺蓋上。
讓人偶保持著一種坐姿,麵朝著棺內沉睡的容顏,彷彿姐妹終於以另一種形式“相聚”。
然後,他頓了頓,又將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那柄異界鐮刀,也輕輕地、橫著放在了水晶棺蓋上,就擱置在人偶的旁邊。
這柄武器,是這場奇異遭遇的起點,或許,也該在這裏安放,算是物歸原主了。
做完這一切,梁羽緩緩站起身。他
沒有去看依舊沉浸在巨大悲痛中、哭泣聲漸漸低弱、卻更加令人心碎的伊娜貝爾,也沒有再去觸碰水晶棺或上麵的人偶與鐮刀。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站在水晶棺旁,站在哭泣的魔女與沉睡的容顏之間,如同一個沉默的見證者,一個被意外捲入的守護者,一個暫時還不知前路在何方的……旅人。
殿堂之中,隻剩下伊娜貝爾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在冰冷的空氣裡縈繞、回蕩。
梁羽就這樣沉默地站在原地,彷彿化作了這片悲傷廢墟中一塊沒有生命的磐石。
他沒有試圖靠近,沒有出言安慰,甚至連一個試圖減輕這沉重氣氛的多餘動作都沒有。
他隻是靜靜地等待著,將自己的存在感壓縮到最低,將所有的空間和時間,都留給那個蜷縮在水晶棺旁、被巨大悲慟淹沒的死亡魔女。
風聲掠過廢墟的殘垣斷壁,發出嗚咽般的低鳴,與伊娜貝爾逐漸從嘶啞崩潰轉為壓抑抽泣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片空間唯一的主旋律。
梁羽的目光落在水晶棺上,那並排放置的無光人偶與沉寂鐮刀,在透過破碎穹頂灑下的慘淡天光下,投出模糊而沉重的影子。
他能感覺到手中似乎還殘留著握住人偶時那冰涼的觸感,以及鐮刀閉閤眼球前最後一絲微弱脈動的餘韻。
他知道,此刻任何語言都是蒼白且不合時宜的入侵。提起“離開”,更是對眼前這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與伊娜貝爾剛剛以生命為誓的“絕不離開”宣言的粗暴踐踏。
所以,他隻能等。
等待這場靈魂的風暴自行平息,等待那洶湧的悲傷找到一個暫時可以棲息的角落,哪怕那個角落可能佈滿了裂痕。
時間的概念在這裏變得模糊,也許過去了很久,也許隻是片刻。
伊娜貝爾的哭泣聲終於漸漸低弱下去,最終化為幾乎聽不見的、疲憊的呼吸聲。
她依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肩膀不再劇烈顫抖,隻是偶爾會有一下細微的抽動。
周圍那不受控製瀰漫開的、令光線扭曲的濃烈悲傷與死亡氣息,也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重新收斂回她單薄的身體周圍,隻是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了無生氣。
終於,她動了動。
隻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那張清麗卻蒼白的臉上淚痕交錯,眼眶紅腫,原本總是盛著哀傷與空茫的美麗眼眸,此刻隻剩下一種近乎乾涸的疲憊與深不見底的空洞。
目光在人偶上停留了許久,彷彿要透過那沒有生命的材質,再次觸控到那縷已然消散的靈魂。
然後,她的視線,極其輕微地,轉向了旁邊一直沉默佇立的梁羽。
她的眼神裡沒有怨恨,沒有遷怒,甚至沒有多少探究,隻剩下一種萬念俱灰後的平靜,或者說,麻木。
“你走吧。”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粗糙的砂紙磨過,平靜地陳述著,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梁羽沒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她或許還有下文,或者,這隻是某種情緒宣洩後的反向驅逐。
伊娜貝爾的視線掠過梁羽,落在了水晶棺蓋上,那柄橫放在人偶旁邊的、來自異界的鐮刀上。
鐮刀此刻黯淡無光,那顆閉合的眼球如同沉睡的死物,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卻又是連線這一切的奇異紐扣。
“那把鐮刀,”
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平淡。
“就送你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的波動,像是某種塵埃落定後的了結,又像是一份不得不償還的、沉重的人情。
“它……作為謝禮。”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水晶棺上的人偶,空洞的眼眸裡似乎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但很快又歸於沉寂。
“謝謝你……”
她吐出這三個字,很輕,卻帶著一種清晰的重量。
“……讓我還能,再一次……跟姐姐對話。”
說完,她重新低下頭,將臉埋進了臂彎,隻留給梁羽一個沉默的、彷彿要與身下的人與棺上人偶融為一體、直至時間盡頭的背影。
逐客令已下,謝禮已贈,緣由已明。
這裏,再沒有他停留的理由,也沒有他能介入的空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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