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真是羨慕,居然能讓你遇到一個不在乎身份的人。”
她臉上那副遊刃有餘、看戲般的神情終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麻煩、無奈和一點點認命的細微表情。
她抬手,纖細的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低聲抱怨道,那聲音不大,卻足夠在寂靜的環境裏清晰可聞。
“一個兩個都這樣……真是欠了你們的。”
話音落下,她也不再耽擱,帶著兩人便離開了這個地方。
六年時光,足以將許多驚心動魄的過往沉澱為日常的塵埃。
在邊陲小城索倫,一家沒有名字的藥劑店安靜地坐落在石板街的轉角。
傍晚橙紅的光線透過擦拭潔凈的櫥窗,灑在擺放整齊的魔藥瓶和曬乾的草藥束上,泛著溫暖的光澤。
店內,一男一女正默契地忙碌著——男子身形挺拔,將最後一批新到的月光苔蘚分裝進玻璃罐。
女子則踮著腳尖,用羽毛撣子輕輕拂去高階材料架上的薄灰。
他們的動作熟練而平穩,帶著經年累月形成的、無需言語的協調。
關上厚重的橡木店門,插好門閂,世界彷彿被隔絕在外。
兩人穿過堆滿草藥筐的後堂,來到小小的後院。院子裏有一口石井,幾畦精心打理的藥草圃,牆角還爬著開著淡紫色小花的藤蔓。
梁羽熟練地引燃灶膛裡的柴火,艾琳娜則從地窖裡取出食材,清水沖洗的聲音淅淅瀝瀝。
“晚上燉個蘑菇湯?然後燜個茄瓜?”
艾琳娜挽著袖子,看著籃子裏新鮮的牛肝菌。
“太素了。”
梁羽往鍋裡加水。
“明天買隻雞給你補補吧。你最近氣色不太好。”
“我哪有……”
艾琳娜小聲反駁,嘴角卻微微翹起。
就在兩人對著食材低聲商量,煙火氣與暮色漸漸交融時,“吱呀”一聲,後院那扇通常隻從內部開啟的小木門,被人極其隨意地推開了。
來人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紫色魔法師長袍,邊緣用銀線綉著難以辨識的符文,隨著動作流淌著微光。
她黑色的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一副精緻的金框眼鏡架在挺秀的鼻樑上,鏡片後的眼眸帶著一絲慵懶和理所當然。
茵弗蕾拉就這樣如同走進自家客廳般,踏入了這個炊煙初起的小院。
然而,院子裏的兩人彷彿約好了一般,一個專註於調整灶火,一個低頭整理著香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著他們的晚餐討論。
“肉是不是放少了?”
“夠了吧,再切一點?”
“也行。”
被徹底無視的茵弗蕾拉腳步頓住了。
她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梁羽的後背和艾琳娜的側臉上掃過,那副優雅從容的麵具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維持風度,但那口氣最終化作了一連串清晰、有力、甚至帶著點幼稚執拗的宣言,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肉!”
梁羽手裏的水瓢頓了頓。
“肉!”
她又重複了一遍,音調抬高。
艾琳娜悄悄往梁羽身邊挪了半步。
茵弗蕾拉終於放棄了所有矜持,抱著手臂,像個討要糖果未果的孩子,用她那本該吟唱高階咒語的悅耳嗓音,一字一頓地強調。
“我、不、管!我今天要吃肉!很多很多的肉!!不是指你們切進湯裡那可憐的一小綹!”
梁羽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手裏還拿著湯勺,眼神平靜無波地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得能噎死人。
“吃什麼吃?一天四頓,頓頓不落,你是魔法師?我看你是披著魔法師長袍的豬。”
“你!”
茵弗蕾拉氣結,金框眼鏡都似乎抖了一下。
就在這時,原本在梁羽側後方的艾琳娜,極其自然地移動腳步,完全擋在了梁羽和茵弗蕾拉之間。
她沒有說話,隻是抬起那雙已經六年未顯異色、總是沉靜如夜的黑色眼眸,靜靜地看著茵弗蕾拉。
那眼神裡沒有當初昏迷初醒時的淩厲敵意,卻換成了另一種更深沉、更日常化的警惕——就像提防著總來惦記著她寶物的壞人。
梁羽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這種戲碼,六年來早已成了家常便飯。
艾琳娜對茵弗蕾拉的這種條件反射般的“隔離”舉動,從最初重傷時的應激,慢慢變成了某種融入生活的、略帶對抗性的習慣。
他理解艾琳娜的戒備心從未真正放下,畢竟茵弗蕾拉太過神秘強大,且出現的時機總是微妙。
而他,也在這種微妙的平衡中,逐漸摸索出與這位救命,也時常添堵恩人相處的模式——嘴上絕不饒人,但該留的飯,總會多留一份。
他的目光掠過艾琳娜纖細卻堅定的背影,思緒卻飄向了一個許久未解的疑惑。
他記得,自己給她取了一個臨時稱呼,一個他認為至少不難聽、甚至帶點庇佑意味的名字。
她當時沒有反對,預設了。
然而,來到索倫城安定下來的第二年,某個平靜的午後,她卻異常認真地對他說。
“以後,請叫我艾琳娜。這是我的名字。”
他問過為什麼。
問過不止一次。
艾琳娜總是抿著嘴,望向窗外索倫城遠處終年繚繞的霧靄山脈,沉默以對,黑色的眼睛裏藏著太多他無法觸及的過往。
他也曾半開玩笑地問過茵弗蕾拉,當時的魔女隻是端起紅茶,抿了一口,鏡片後的眼睛彎成迷人的弧度,紅唇勾起意味深長的微笑,然後輕飄飄地轉移了話題。
“艾琳娜”……這個她執意要找回的名字,究竟關聯著什麼?
是她不願捨棄的過去,還是某種必須承擔的未來?
灶上的湯鍋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濃鬱的香氣瀰漫開來,混合著肉的香味。
茵弗蕾拉還在為“豬肉”指控生悶氣,艾琳娜依舊堅守著“人形隔離帶”的崗位。
梁羽搖了搖頭,甩開那些無解的思緒,拿起刀,從懸掛的燻肉上,又切下了明顯遠超“一小綹”的、厚實的一大塊。
“行了,別杵著了。”
他頭也不回地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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