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體貼的話語像一把溫柔的刀，反而加深了魔女內心的刺痛。
她低下頭，用力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絲淡淡的鐵鏽味。
為什麼自己會這麼沒用？
明明已經在心裏演練了無數遍，告訴自己不要害怕，可當陽光真正籠罩全身，當陌生的氣息撲麵而來時，那種刻在骨子裏的恐懼還是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痛恨自己的膽小，更痛恨讓哥哥失望的自己。
在無聲的激烈掙紮中，最終，對安全感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她像受驚的蝸牛，一點點鬆開了梁羽的手，腳步踉蹌地向後退去，重新縮回了那道象徵著庇護的門檻之內。
陰影重新包裹住她，讓她劇烈的心跳稍稍平復，卻也帶來了巨大的失落感。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裏帶著濃濃的鼻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
“那…哥哥，說好了，明天要帶我出門。”
這幾乎是她用盡全部勇氣提出的約定。
見魔女做出了決定，梁羽沒有絲毫的不耐或責備，他完全尊重她的選擇，隻是眼神愈發溫和。
“好。”
他應得乾脆，隨即用更輕鬆的語氣問道。
“有什麼想吃的，我待會一起買回來。”
他試圖用日常的瑣事驅散此刻略顯沉重的氣氛。
同時，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梁羽忍不住笑著補充了一句，語氣裏帶著明顯的調侃。
“當然，種種奇奇怪怪的蟲子例外。”
這主要是因為這丫頭前幾天突發奇想，列出的購物清單上赫然寫著“蜥蜴的尾巴”、“蝙蝠的翅膀”和“蜘蛛的腿”這類讓人頭皮發麻的玩意，害他當時哭笑不得。
在梁羽開口補充之前，魔女眼中確實閃過一抹狡黠的光，似乎正在琢磨些什麼特別的要求。
但哥哥的話立刻讓她的小心思徹底破滅。
她微微鼓起腮幫，像隻泄了氣的小動物，隨後才重新仰起臉，眼神亮晶晶地望向梁羽，充滿了純粹的期待。
“哥，我想吃上次你做的那個甜甜的糕點。”
她一邊說，一邊還用小手比劃著。
“鬆鬆軟軟的，上麵有香甜紅棗的那個。”
對她而言，那甜滋滋、暖烘烘的點心，遠比任何魔法材料都更能撫慰心靈，也代表著哥哥給予的、最實在的安穩與甜蜜。
聽見了她的要求，沒有任何意外梁羽直接通知了下來。
也就是雞蛋紅棗糕，做起來並不難，有喜歡吃的東西就好，經過他這些天的投喂，魔女瘦小、虛弱的身軀明顯有了起色。
告別後，梁羽幾乎是小跑著朝集市趕去。
他心裏揣著一份沉甸甸的牽掛，步伐又快又急。
這些天的相處讓他再清楚不過——隻要自己離開，那個看似安靜待在家裏的身影，就會迅速被巨大的不安吞噬。
他幾乎能想像出此刻屋內的景象：魔女一定蜷縮在他們共用的床鋪最裡側，用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裹成一團，隻露出小半張蒼白的臉，耳朵卻敏銳地捕捉著門外每一絲風吹草動，直到熟悉的腳步聲響起。
“得快些回去。”
這個念頭催促著他，讓一個十二歲少年本就不算長的腿邁得更快，額前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不到半個小時，所需的物品已購置齊全。
油紙包著的食材、新添的日用品、還有特意繞去糕點鋪買的糖和麵粉……零零碎碎掛滿了手臂，壓得他身形都有些踉蹌。
他拎著大大小小的包裹，顧不上歇息，轉身就朝著家的方向折返。
等到那熟悉的屋簷映入眼簾時，梁羽已是氣喘籲籲，胸膛劇烈起伏。
沉重的負擔和一路疾走，讓他這具尚且年幼的身體感到了明顯的疲憊。
他停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騰出一隻手來推門——
“吱呀”一聲。
意料之外地，那扇原本應該從內緊閉的房門，竟被人從裏麵輕輕拉開了。
門縫後，光線流淌出來，照亮了那個他以為正躲在被窩裏瑟瑟發抖的瘦小身影。
魔女就站在那裏，身上還穿著居家的睡衣，丸子頭的髮型也有些鬆亂，眼睛卻亮晶晶的，直直地望著他。
她臉上沒有預想中的恐懼或淚痕，反而帶著一種努力抑製卻依然流露出的期盼，以及一絲完成某種挑戰後的小小勇敢。
“哥哥，歡迎回家。”
她的聲音輕輕的，卻異常清晰。
說完，不等梁羽從驚訝中完全回過神，她便伸出手，有些吃力卻十分堅定地試圖接過他手中那些沉甸甸的包裹。
她的動作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殷勤，彷彿在用自己的方式證明。
你看，我也可以的，我也可以在家門口迎接你，幫你分擔。
梁羽怔住了，隨即，一路奔波的疲憊和心頭的焦灼，都在看到她主動開啟的門和伸出的雙手時，化為了心口一股溫熱的暖流。
他順著她的力道，將一部分較輕的包裹遞過去，指尖不經意觸到她微涼的手背。
“嗯，我回來了。”
他笑著回應，聲音因為喘息而有些沙啞，卻溫柔至極。
兩人把東西安放好後，他們再次來到了客廳裡。
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中午還有兩個多小時，充裕得讓人安心。
梁羽沒有休息，而是轉身從剛才採購回來的那堆物品裡，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個用厚實牛皮紙精心包裹的長方體物件。
他走到魔女麵前，臉上帶著一種試圖掩飾卻又不經意流露的期待，將包裹遞到她手中。
魔女低頭看著這份突如其來的禮物，指尖觸碰到紙張細膩的紋理，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這個……”
梁羽搶在她開口詢問之前，語氣故作輕鬆地說道，眼神卻微微飄向別處。
“買東西的時候偶然看到的，我覺得……嗯，大概會適合你，就順手買了。”
他說這話時，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這個小動作泄露了他內心的不自然。
然而，這細微的侷促全然落在了魔女眼中。
她捧著那份沉甸甸的禮物，心裏像一麵明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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