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晨光透過亞麻窗簾的縫隙,在木地板上切出幾道朦朧的光帶。
浮塵在光裡緩慢地旋轉,像被無形的手撥弄著的、極細碎的金色沙粒。
梁羽醒來時已經九點多了。
意識從混沌深處浮起的第一瞬,他便感到身上沉著一團溫熱的分量——不重,但存在感鮮明,均勻地壓在他的胸口與腰腹之間。
呼吸間,能嗅到一種清冽又陌生的氣息,混合著一點類似晨露沾染草藥般的淡香。
他輕輕掀開被子。
魔女蜷縮著,側身向他,整副身體弓成一道柔軟的弧線。
她的雙手緊緊環抱著自己的小腿,下巴幾乎抵住膝蓋,濃密的黑髮披散下來,半掩住臉頰和脖頸。
她睡得很沉,卻又似乎繃著一根極細的弦,那是一種即使在沉睡中也不曾完全卸去的防禦姿態。
她的後背微微起伏,單薄的衣衫下,肩胛骨的形狀清晰可見,像一對收攏的、疲憊的翅膀。
此刻的她,看起來異常幼小,近乎脆弱,與昨日那個目光淩厲、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魔女”判若兩人。
倒更像一隻在陌生巢穴裡尋求溫暖與庇護的流浪貓,無意識地依偎著身邊唯一的熱源——他。
梁羽屏住呼吸,動作放得極其緩慢,試圖在不驚擾她的情況下,一點一點從這柔軟的束縛中抽離。
他先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拈起被角,讓更多空氣流入兩人之間,然後以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將手臂從她髮絲下挪開。
脊柱一節一節地抬離床墊,肌肉繃緊,控製著不造成床鋪的明顯晃動。
然而,就在他的後背即將完全脫離床麵,腳跟正要尋找拖鞋的剎那——
魔女閉合的眼睫猛地一顫。
那並非尋常睡夢中的顫動,而是一種驟然拉緊的、本能的反應。
緊接著,那雙眼睛在下一瞬豁然睜開。
裏麵沒有初醒的朦朧。隻有冰層乍裂般的清明,以及瞬間點燃的、近乎野獸般的銳利警醒。
所有的柔軟和脆弱在百分之一秒內蒸發殆盡,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急劇收縮,目光如出鞘的薄刃,迅疾而冰冷地掃過整個房間——天花板的角落、衣櫃的陰影、窗簾的縫隙、門把手的位置……一切可能藏匿危險的地方都被那道視線切割、審視。
最後,目光定格在已經半坐起身、僵在原地的梁羽臉上。
空氣凝固了約有兩三次心跳的時間。
梁羽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頸後細微的汗毛,在她最初掃視時無聲地立起。
那目光裡的東西太過凜冽,帶著非人的審視意味。
然後,魔女眼中那刀鋒般的厲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褪去、融化。
緊繃的肩膀線條微不可察地鬆弛了半分,環抱雙腿的手臂也不再僵硬如鐵。
隻是那份深植於骨髓的警惕並未完全消散,而是沉入了眸子的更深處,轉化為一種沉默的觀察。
她依然看著他,沒有說話,但房間裏那種一觸即發的尖銳張力,悄然泄去了。
晨光繼續流淌,浮塵依舊悠然旋轉。方纔那電光石火間的驚醒與對峙,彷彿隻是光線變換造成的一瞬錯覺。
隻有梁羽知道,那瞬間的目光,真實如冰錐刺骨。
“再睡一會吧。”
“我去給你做早餐。”
隨後他伸手在魔女的腦袋上撫摸著,用這種方法安撫她,又將被褥蓋在她的身上。
這一切的一切讓魔女感到不真實,她多麼希望這是一場夢,她也希望自己永遠被困在這場夢中。
她沉迷在溫暖的床上近半個多小時後,終於是聽見了那個有些期待的腳步聲。
那股熟悉的香味再次充斥著房間,但這不是她現在最渴望的,自從梁羽進來後她就一直盯著他。
梁羽再次來到了床邊,和昨晚一樣開始對魔女投喂,也許是有了昨晚上的經歷,這一次他的投喂非常順便。
梁羽看著魔女在自己的投喂下小口小口吃完東西,房間裏隻剩下瓷勺偶爾輕碰碗沿的細響。
他起身,從椅背上取下自己那件半舊的灰藍色連帽外套。
布料不算厚,但柔軟,帶著洗滌後陽光的味道和一絲他自身慣有的清爽氣息。
他走近,在魔女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甚至沒來得及抬起困惑眼眸的瞬間,便將外套展開,不由分說地披在了她單薄的肩上。
“先穿著。”
他的聲音不高,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利落,拉攏前襟,將兩隻空蕩蕩的袖子遞到她手邊。
魔女被動地任他擺佈,手指蜷了蜷,觸碰到柔軟的內襯,溫暖的餘溫透過布料,熨貼著她微涼的麵板。
這突如其來的包裹感讓她有些怔忡,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卻垂得更低,沒有看他。
梁羽沒留意她這細微的異樣,隻想著讓她去門外稍候,自己好快速收拾一下餐桌。
他轉身往廚房走了半步,側頭隨口道。
“好了,出去等我一下。”
話音落下,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出去”
這兩個字,像兩根冰冷生鏽的針,精準地刺穿了她剛剛因那件帶著體溫的外套而升起的一絲恍惚暖意,直紮進心底最敏感、最鮮血淋漓的舊疤裡。
在她漫長而顛沛的認知裡,“出去”從來不是簡單的空間位移。
它意味著驅逐,意味著劃清界限,意味著“此地不容”。
伴隨這個詞的,往往是嫌惡的眼神、緊閉的門扉、驟然熄滅的燈火,以及身後傳來的、毫不掩飾的鬆氣聲。
她是災厄,是不祥,是應當被隔絕在正常生活之外的影子。每一個“出去”,都是對她存在本身的否定。
原來……都一樣。
剛才那點溫暖,不過是驅逐前最後的、微不足道的施捨嗎?
像給即將被扔出門的流浪狗一塊乾麵包。
魔女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臉色似乎比剛才更白。
她沒有出聲質問,也沒有任何激烈的動作,隻是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從床邊上站起來。
披在身上的寬大外套此刻顯得無比沉重,彷彿要將她壓垮。
她低著頭,像一抹無聲的影子,挪動著腳步,朝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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