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還沒有來得及丟下懷中魔女時,便聽見昏迷中的魔女口中的呢喃。
“媽媽…別…別在拋棄我了。”
同時魔女的小手死死抓住了他身上的衣物,任憑他如何掰扯,在不傷害對方的情況下,始終無法讓魔女鬆開。
剩下的方法隻有一個,脫去自己身上的衣物。
“唉。”
又是一聲嘆息。
梁羽的指尖觸到那截瘦得驚人的腕骨時,還是頓了一下。
浴缸裡的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鏡麵,也模糊了那些他不願深究的情緒。
他終究隻是沉默地、近乎笨拙地,繼續手上的動作。
熱水漫過她蜷縮的身體,長期附著在麵板上的汙垢與血漬,在溫水中慢慢化開、剝離。
他沒有用任何工具,隻是用手掌掬起水,一遍遍流過她嶙峋的脊背。
水流帶走的不僅僅是汙濁,似乎還有她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屬於牢籠與黑暗的冰冷氣息。
昏迷中她的醒來後,順從裡有一種空洞,任他擺佈,眼皮半垂著,視線不知落在水麵的哪一處浮光裡。
洗凈後的麵板蒼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脈絡清晰可見。
她太瘦了,一個十歲的小女孩,瘦得所有骨骼的形狀都毫無遮掩,肋骨根根分明,隨著微弱呼吸輕輕起伏,像一件過於精細而易碎的瓷器胚體。
梁羽移開目光,快速用寬大柔軟的浴巾將她裹住,吸去水分。
那浴巾幾乎將她整個淹沒。
他自己的舊衣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袖口挽了好幾道才露出一點指尖,褲腿更是拖在地上。
衣服上有乾淨的、皂角的樸素氣味,與她之前散發出的頹敗氣息格格不入。
梁羽快速套好自己的衣服,係釦子的動作有些倉促,彷彿穿戴整齊能幫他重新築起一層理性的圍牆。
他這纔去仔細打量這個被他一時心軟“撿”回來的魔女。
她安靜地坐在床沿,濕發淩亂地披散在肩頭,還在滴水。
然後,梁羽的目光凝固了。
那一頭長發是純然的黑,如同最深的子夜,可就在那發梢末端——大約一寸的長度——顏色陡然變了。
那不是沾染了什麼汙漬的紅,而是一種鮮艷的、甚至有些灼眼的赤紅,彷彿她的髮絲曾在某種熾熱的火焰中灼燒過,將那份滾燙的色彩永久地烙印在了末端。
水滴正從那些紅髮梢凝聚、滴落,砸在她膝頭淺色的布料上,暈開深色的水痕,竟恍然有幾分像稀釋了的血。
那抹紅,在黑髮的襯托下,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妖異。
梁羽伸手為她擦乾頭髮。
這一次或許是感受到了她的善意,魔女就這麼坐著,沒有拒絕他,隻是身體還有一些因為害怕而產生的顫抖。
“我叫梁羽,你的叫什麼?”
為魔女擦拭著頭髮水漬的梁羽輕聲問道。
………
隻是在他把魔女頭髮弄乾後,依舊沒有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不久後,梁羽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粥走進房間時,米粒與肉糜混合的暖香便悄然瀰漫開來。
魔女蜷縮在蓬鬆柔軟的被褥裡,像一隻終於找到勉強安全形落的幼獸。
那香氣飄過來時,她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鼻翼,一直空洞望著天花板的眼眸裡,極快地閃過一簇細微的光,彷彿死寂深潭被投入了一顆極小的石子。
但漣漪還未盪開,便已被更深重的懷疑與麻木吞沒。
那點亮光熄滅了,甚至比之前更顯黯淡。
她早已習慣,香氣往往隻是誘餌,其後跟著的可能是嘲弄、戲耍,或是更直接的毒打與剝奪。
梁羽在床邊坐下,碗沿的溫度透過瓷壁熨著他的掌心。
他將粥碗遞到她麵前,白瓷襯著熬得稠糯、點綴著碧綠蔥花的粥,熱氣裊裊上升。
她沒有動,隻是將視線從天花板移到粥碗,再緩緩移到梁羽的臉上,聲音乾澀得像沙礫摩擦。
“給我的?”
那語氣裡沒有欣喜,隻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微弱的試探。
她盯著他,彷彿想從他臉上每一絲紋路裡,解讀出這“饋贈”背後隱藏的代價或惡意。
梁羽沒有回答。
他明白,對於一顆被反覆碾碎又凍結的心,言語是蒼白無力的,承諾更顯虛偽。
他隻是平靜地收回手,拿起碗中的瓷勺,舀起一勺粥,湊到唇邊,輕輕吹散熱氣。
魔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勺粥,看著他薄唇微啟,將那一勺帶著肉香的溫熱含入口中,喉結微動,嚥了下去。
她眼眸裡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徹底熄滅了。
果然。
她在心裏對自己冷笑,那一點點可恥的期待顯得如此愚蠢。
不過是又一次驗證了世界的規則——美好的事物永遠不會真正降臨在她身上,即便隻是小小一碗肉粥。
她甚至不再看他,準備重新將自己沉回那片冰冷的、熟悉的黑暗裏去。
就在她眼簾即將完全垂下的剎那,一隻握著勺子的手,穩穩地、耐心地停在了她的唇邊。
勺子裏是另一勺吹得溫度正好的粥,米粒晶瑩,肉糜細碎。
“來,張嘴。”
梁羽的聲音響起,比平時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柔和,像春日午後曬暖的溪水,緩慢而堅定地流淌過她冰封的感官壁壘。
“這粥我吃過了,味道還可以,並且。”
他頓了頓,語氣裡沒有任何邀功或施捨的意味,隻是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沒有下毒。”
“沒有下毒”。
這四個字,像一把生鏽了許久的鑰匙,猛地撞進了她心底某處緊鎖的閘門。
魔女整個人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粥勺,又抬起眼,看向梁羽平靜的臉。
他沒有笑,眼神裡也沒有憐憫,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認真地在做一件“喂她吃安全食物”這樣簡單,對她而言卻如同神跡般不可思議的事。
猝不及防地,一股滾燙的熱流毫無徵兆地衝上眼眶,迅速模糊了視線。
不是悲傷,不是委屈,是一種更複雜、更洶湧的東西,混雜著難以置信、被猝然擊中心臟的酸軟、以及某種荒廢已久的、對“被正常對待”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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