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四年的春日,來得遲緩而矜持。臘月未儘時的那場大雪,直到二月下旬才徹底消融殆儘,露出宮苑泥土溼潤的深褐色。
幾株性急的玉蘭,已在太液池畔的背風處,綻出了毛茸茸的花苞,在依舊料峭的風中微微顫動。
韓王府與嵩山方士勾連、散播“熒惑守心”影射王妃腹中子嗣的陰毒謠言,如同冬日最後一陣企圖反撲的寒流,尚未真正掀起風浪,便在李貞與武媚娘早有預備的森嚴壁壘與溫情攻勢下,悄無聲息地冰消瓦解了。
慕容婉掌控的察事廳如同最精密的蛛網,在謠言尚未擴散出特定小圈子時,便已鎖定了那幾個依附韓王的失意文人和貪財方士。
未等他們進一步動作,其中兩個最活躍的便被京兆尹以“妖言惑眾”、“詐取錢財”的罪名迅速下獄,證據確鑿,供詞“恰好”避開了韓王府,隻攀咬出幾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餘者心驚膽戰,作鳥獸散。
而市井坊間,在有心人的引導下,流傳開來的已是“紫氣東來”、“祥雲繞宮”之類的祥瑞之說,更有鼻子有眼地傳聞,有高僧夜觀天象,指洛陽王氣氤氳,主“賢子降生,輔弼盛世”。
兩相對比,韓王一黨那點見不得光的伎倆,顯得既拙劣又可笑,不僅未能傷及武媚娘分毫,反讓更多人看清了李貞夫婦對宮廷輿論的絕對掌控力。
這場未遂的輿論風波,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甚至未能漾開像樣的漣漪,便沉入了水底。
外部陰霾暫散,籠罩在兩儀殿與立政殿上空的緊繃氣息,也隨之緩和了許多。武媚孃的孕期進入了相對平穩的第四個月,早先劇烈的孕吐漸漸減輕,胃口和精神都好了不少,小腹也開始有了明顯圓潤的弧度。
李貞欣喜之餘,刻意將更多政務交給了裴炎、劉仁軌等心腹重臣,將自己每日的時間,更多地留給了內廷。
無論前朝議事到多晚,李貞必定會趕回兩儀殿,陪武媚娘用晚膳。膳桌就設在內殿暖閣,菜式以武媚孃的口味和孕期營養為主,清淡精緻。
他不再讓她佈菜,反而常常親自為她盛湯夾菜,詢問她白日裡的飲食起居,胎動如何,可有什麼不適。
有時政務奏對拖得久了,他踏入暖閣時眉眼間還帶著未散的疲憊與冷肅,但一看到武媚娘扶著腰起身相迎,臉上便立刻換上溫和的笑意,快步上前扶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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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寶藍色常服,襯得他小臉白皙。在太傅杜恆多日的鼓勵和引導下,他似乎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宴至中途,他起身,從身後小太監手中接過一個卷軸,走到主位前,雙手奉上,聲音雖然不大,但清晰可聞:
“侄兒近日習畫,偶作一幅《嬰戲圖》,筆墨粗陋,聊表心意,恭祝叔父、嬸母身體康泰,早得麟兒。”
席間微微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捲軸上,又悄悄看向武媚娘。李貞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欣慰,示意宮人接過展開。
畫上是用稚嫩卻認真的筆觸描繪的幾個孩童在庭院中玩耍的場景,放風箏的,鬥草的,捉迷藏的,雖然人物比例稍欠,但神態捕捉得頗有童趣,設色也明快。在畫卷一角,還工工整整地題了“弄璋之喜,瓜瓞綿綿”八個楷字。
武媚娘凝視著那幅畫,目光在那些嬉戲的孩童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那八個字,最後落在畫卷右下角一處極不起眼、彷彿是不小心滴落的墨點旁。
那裡有一絲極其細微的、與整體畫風略有不協的勾勒痕跡,似乎曾有人想要修改什麼,又匆匆掩飾過去。那筆觸……她心中微微一動。
但她臉上已綻開溫柔的笑容,對李孝招手:“孝兒有心了,畫得很好,叔母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