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所有在場的匠人都安靜了。他們看著那匹或許他們一輩子都織不出來、也買不起的珍貴綃紗,看著那個和他們一樣渾身沾滿棉絮、手上佈滿老繭的啞巴同伴,再看看那個站在一旁、笑容溫和的年輕王爺。
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在他們胸中湧動。
那不僅僅是得到獎賞的喜悅,更是一種……被看見、被尊重、被視為“人”而非隻是會乾活的“匠”的認同感。
一個同樣得到“改良建議”小額獎勵的年輕工匠,忍不住揮舞著手裡幾百文賞錢,興奮地對同伴喊道:“看見冇!動腦子真有用!王爺說話算話!”
“王爺千歲!”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越來越多的匠人跟著喊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彙聚成一片真誠的聲浪。
周師傅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走到李賢麵前,深深一揖,聲音有些哽咽:“王爺……不,賢王爺!以前咱們自己乾,累死累活,看天吃飯,還怕冇活計餓肚子。
現在……現在這日子,真是做夢都想不到的好!這機器,是福星!王爺您,是咱們的貴人!”
李賢連忙扶住他,臉上也有些發紅,是激動的,也有些不好意思:“周師傅快彆這麼說。是大家活乾得好,心思巧。以後……還會更好的。等咱們的布賣到更多地方,賺了更多錢,年底還有分紅!到時候,大家都能過個肥年!”
“好!”
“跟著賢王爺乾!”
歡呼聲再次響起。
訊息很快傳開。“格物惠民”工坊不僅機器厲害,待遇好,管事的那位越王殿下更是體恤下人、說話算話的名聲,迅速在洛陽的匠人圈子裡傳開。甚至一些其他行業的匠人,也偷偷打聽,這工坊還招不招人。
而原本洛陽城裡幾家規模較大的傳統紡織工坊主,坐不住了。
洛陽城南,陳氏織坊。
陳坊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穿著綢衫,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玉扳指。
此刻,他正對著賬房先生髮火:“這個月又走了三個老師傅!都跑去那個什麼‘官民合營’的鬼地方了!工錢給得高也就罷了,還搞什麼‘工匠會’、‘獎勵’、‘蒙學’?
那個越王是不是錢多燒的!他這是要逼死我們這些工坊啊!”
賬房先生苦著臉:“東家,那邊給的工錢確實比咱們高兩成,還管一頓午飯,做得好有賞,子女還能免費識字……咱們坊裡的師傅們,人心都浮了。再這麼下去,怕是留不住人了。”
“留不住也得留!”陳坊主一巴掌拍在桌上,“去,告訴剩下的,這個月工錢加……加半成!誰再敢提走,這個月的工錢就彆想要了!”
賬房先生喏喏應下,心裡卻不以為然。工錢加半成?比起那邊,還是不夠看啊。
更何況,人家那邊是王爺坐鎮,皇帝親題匾額,名聲、信譽,哪樣是咱們這私人工坊能比的?
陳坊主喘著粗氣,看著窗外陰沉的天色,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他陳家三代經營織坊,在這洛陽城裡也算有頭有臉,什麼時候被一個半大孩子用這種“歪門邪道”逼到這份上?
“不行……”他喃喃自語,“不能讓他這麼順當,得想想法子……”
“格物惠民”工坊的成功和李賢得到的讚譽,像一陣風,吹進了皇宮,也吹進了其他幾位年幼王爺的耳中。
齊王李顯從鐵路總局下值回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直接跑到母親柳如雲處理公務的書房。
“母妃!母妃!您聽說了嗎?賢哥哥的工坊,成了!皇兄都下旨褒獎了!”李顯眼睛發亮,他今日在鐵路總局整理文書,看到不少關於“以工代賑”、“轉業安置”的卷宗,正覺得千頭萬緒。
他忽然聽到李賢工坊大獲成功的訊息,頓時覺得找到了方向,“賢哥哥能把機器和人情結合起來,既出了好布,又安頓了匠人,還得了好名聲!兒臣……兒臣覺得,鐵路那邊,或許也能學學?”
柳如雲放下手中的筆,看著兒子興奮的樣子,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一絲憂慮。李賢的路,看似平順,實則也是步步驚心。
那工坊如今是成功了,可不知暗地裡擋了多少人的財路,惹了多少人眼紅。顯兒性子更跳脫些,鐵路那邊水更深……
“你能看到這些,是好事。”柳如雲溫聲道,“鐵路與工坊,雖有不同,但‘惠民’、‘安人’的道理是相通的。你既去了鐵路總局,便好好看,好好學,多看趙尚書他們如何做事,多聽下麵的人如何說話。莫要急著指手畫腳。”
“兒臣明白!”李顯用力點頭,但眼中的急切並未減少,“那……兒臣能不能也試著擬個條陳,關於如何讓鐵路沿線驛站轉業的人,過得更好些?就像賢哥哥的工坊那樣?”
柳如雲沉吟片刻,看著兒子充滿希冀的臉,終於還是點了點頭:“可。但需記住,多看,多問,多思,謀定而後動。寫成之後,先給為娘看看,再呈報陛下和你父皇。”
“是!”李顯歡喜地應下,一陣風似的又跑出去,看樣子是回去琢磨他的“條陳”了。
柳如雲看著兒子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孩子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抱負,是好事。隻是這朝堂天下,波譎雲詭,他們能護著這些雛鷹到幾時?
幾乎同時,趙王李旦找到了他的母親,兵部尚書趙敏。
趙敏正在校場邊觀看一隊新兵操練,一身利落的騎射服,身姿挺拔。
李旦走到她身邊,默默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母妃,兒臣想去隴右軍中曆練。”
趙敏轉過頭,看著兒子。李旦繼承了父母的好樣貌,劍眉星目,身量已經開始抽條,隻是臉上還帶著少年的稚嫩。他的眼神,卻比李顯多了幾分沉靜,甚至……銳利。
“為何突然想去軍中?”趙敏問,聲音平靜。
“不是突然。”李旦目光依舊看著校場上那些揮汗如雨的士兵,“兒臣讀兵書,推沙盤,總覺得紙上得來終覺淺。賢哥哥能去工坊,做出惠及百姓的實事。顯弟弟能去鐵路總局,學習經世之道。
兒臣……兒臣想走的路,在邊疆,在沙場。男兒當帶吳鉤,收複關山五十州。讀萬卷兵書,不如親身去邊疆看一眼。”
趙敏靜靜聽著,心中波瀾微起。兒子的話,讓她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誌向,想起了跟隨李貞東征西討的那些歲月。
她欣賞兒子的誌氣,但更多的,是擔憂。軍中不比彆處,那是真正刀頭舔血的地方。
“你可知軍中苦楚?”趙敏問。
“知道。”
“你可知戰場凶險?”
“……知道。”
“你父皇當年,也是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趙敏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你想好了?”
李旦收回目光,看向母親,眼神堅定:“想好了。請母妃成全。”
趙敏看了他良久,緩緩道:“等你再熟讀三本兵書,沙盤推演,能贏過程大將軍手下任意一位校尉,再來說此話。”
李旦嘴唇抿了抿,眼中閃過一絲不服,但終究冇再爭辯,隻是躬身一禮:“是,兒臣遵命。”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開,背影挺得筆直。
趙敏看著兒子走遠,對身邊親衛吩咐道:“去,把程大將軍前幾日送來的那幾卷河西最新的邊防輿圖和敵情簡報,給趙王送去。”
“是。”
親衛領命而去。趙敏重新將目光投向校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
或許,是該讓雄鷹,去風雨裡練練翅膀了。隻是,這放手的過程,對為孃的人而言,終究是揪心的。
又過了幾日,一封來自太原的密報,經由特殊渠道,擺在了李貞的案頭。同時,慕容婉也匆匆入宮。
“太上皇,在鐵路沿線煽動失業者的那幾個人,有眉目了。”慕容婉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們與太原方麵,先前出現過的那些神秘人,有交集。
雖然痕跡很淺,但皇城司在幷州的人追查到,其中一人,曾秘密接觸過……廢帝順陽王,昔日的一箇舊部門客。”
李貞正拿著那份太原密報,聞言,手指在紙張上輕輕點了點,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淡淡道:“順陽王……朕那好侄兒,都退位這麼多年了,還有人不死心?”
慕容婉低頭:“是。那人如今化名在太原經營一家車馬行,生意做得不小,與幷州一些官員、士紳往來密切。此次鐵路貫通,他的車馬行生意一落千丈。煽動之事,即便不是他主使,也難脫乾係。
隻是……尚無確鑿證據直接指向他,更無法證明與順陽王舊部有直接關聯。”
“車馬行生意差了,所以心生怨懟,攪風攪雨,倒也說得通。”
李貞將密報放下,拿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不過,單單一個車馬行老闆,能有這等心思和膽量,在朝廷新政甫一推出,就精準地在幾個地方同時煽風點火?還能躲過程務挺手下那些‘路防保甲’的耳目?”
慕容婉心領神會:“太上皇的意思是……有人借他之手,或者,他背後還有人?”
“順陽王……”李貞念著這個早已被時光掩埋的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他當年身邊,倒是聚攏了一些‘有心人’。朕當時清理了一批,看來,還有漏網之魚,或者……又有了新的心思。”
他放下茶杯,看嚮慕容婉:“此事,程務挺知道了嗎?”
“尚未。皇城司得到線索,便先報到臣這裡了。”
“告訴他。”李貞道,“讓他手下的‘路防保甲’,還有北衙在幷州的人,眼睛都擦亮些。那個車馬行老闆,給朕盯死了。
看看他都和什麼人來往,錢從哪裡來,話往哪裡遞。鐵路是國策,誰想在這條鐵軌上動手腳,朕就剁了他的手。”
“是!”慕容婉肅然應道。
“另外,”李貞補充道,“那個吳師傅,就是李賢工坊裡得了賞賜的啞巴匠人,派人暗中看顧著點。他如今是工坊的‘招牌’,也是某些人的‘眼中釘’。莫要讓小人鑽了空子。”
“臣明白。”
慕容婉退下後,李貞獨自坐在書案後,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麵上劃動著。
李賢的工坊成功了,是好事,證明瞭新路能走通,也能得民心。但樹大招風,木秀於林。顯兒去了鐵路總局,旦兒想去軍中,駿兒也吵著要從軍……孩子們都開始展翅了。
可這天空,並不平靜。
舊的勢力不甘退出,新的矛盾正在滋生。鐵路像一把巨劍,劈開了舊有的利益格局,也必定會攪動沉積的淤泥。
“也好。”李貞輕輕吐出一口氣,眼中銳光一閃而逝,“水渾了,纔好摸魚。朕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魎,忍不住要跳出來了。”
他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箋紙上寫下幾個名字,又在其中一個名字上,緩緩畫了一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