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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廟堂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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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紫宸殿內,鎏金銅鶴吐出的嫋嫋青煙,也驅不散瀰漫在百官間的凝重。

殿中銅爐燒得正旺,火光映照著垂旒後小皇帝李孝稚嫩而緊繃的臉,也映照著珠簾後鄭太後微微前傾、隱在光影中的身影。

禦階之側,那尊為攝政王特設的紫檀木蟠螭紋大椅空著,李貞已於數日前奉旨總督遼東軍事,親赴海東行省坐鎮。

此刻,代替他立於禦案之側,直麵這滿朝文武、處理這棘手國事的,是一身玄色蹙金繡鸞鳳紋朝服、頭戴九翬四鳳冠的攝政王妃,武媚娘。

她未坐那空置的王椅,隻肅立於禦階之畔,身姿挺拔如修竹,鳳冠珠簾半掩容顏,隻露出一雙沉靜如寒潭、銳利如鷹隼的眸子,緩緩掃過丹陛之下黑壓壓的百官。

冇有李貞在側的威壓,她獨自麵對這天下中樞的袞袞諸公,氣勢卻絲毫不墮,反而因那份沉凝與專注,更添幾分不容置疑的權威。

朝議伊始,兵部尚書出列,以沉痛而憤慨的語調,再次詳陳遼東最新急報。

新羅權臣金欽純非但未因大唐遣使申飭、增兵威懾而收斂,反在凜冬時節加劇挑釁,縱兵屢犯海東行省東南沿海,襲擊屯堡,擄掠邊民,甚至伏擊唐軍巡邊斥候,造成傷亡。

安東都護府八百裡加急求援,言“賊勢猖獗,邊民震恐,請天兵速至,以彰天威”。

話音甫落,殿中嗡然。武將行列,程務挺、蘇定方等將領怒目圓睜,氣血上湧;文官佇列亦是嘩然,主戰之聲驟起。

“陛下!太後!王妃!”一員虎將踏步出列,聲如洪鐘,正是左驍衛將軍薛仁貴,他抱拳凜然道:“新羅蕞爾,猖狂至此!攝政王殿下已親臨海東,整軍經武。

然賊寇凶頑,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懾!臣請增發精兵,馳援海東,會同殿下,予賊痛擊,犁庭掃穴,以絕後患!”

“薛將軍所言極是!金欽純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伐不足以立威!”

“邊民何辜,遭此荼毒!朝廷當速發大兵,剿滅此獠!”

主戰派群情激憤。劉仁軌、裴行儉等務實派文臣亦出列附議,認為必須展示強硬,否則邊境永無寧日,四夷效仿,國將不國。

就在這同仇敵愾、請戰聲浪高漲之際,一個略顯蒼老、卻刻意拔高的聲音,刺破了激昂的氛圍:

“陛下!太後!王妃!老臣有本啟奏!”

眾人側目,隻見文官佇列中,一位身著深緋官袍、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髯的官員,手持玉笏,顫巍巍出列。正是禦史台侍禦史,王珪。

此人出身太原王氏旁支,素以“清直敢言”、“篤信古禮”自詡,在朝中頗有“諍臣”之名,亦是鄭太後暗中著意拉攏、用以在朝堂發聲的重要人物。

殿中為之一靜。許多目光變得複雜,有蹙眉不語的,有冷眼旁觀的,也有暗自期待的。

王珪深吸一口氣,彷彿承載著社稷重擔,朗聲道:“薛將軍忠勇,諸公義憤,老臣感同。然,兵者,凶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今新羅雖有釁,然其王年幼,權臣跋扈,其行可誅,其國可憫。我天朝上國,當懷柔遠人,宣示德化,豈可因邊將一己之怒,便輕啟戰端,勞師遠征,陷生靈於塗炭?”

他話鋒一轉,目光似有意似無意掃過禦階側的武媚娘,聲音愈發懇切,甚至帶上一絲痛心疾首:“且去歲方定吐蕃,今歲又收高句麗,將士疲憊,國庫耗損。

關中、河東,去歲水旱相繼,民生未複。王妃明鑒,此時再於遼東大興兵戈,糧秣何出?徭役何加?

豈非竭澤而漁,徒耗民力,動搖國本?《左傳》有雲:‘國雖大,好戰必亡。’前隋三征高句麗而亡國之鑒,殷鑒不遠!

攝政王殿下開疆拓土,功在社稷,然亦當體恤民力,慎用兵戈。王妃輔政,母儀天下,更當以蒼生為念,勸諫殿下,勿要窮兵黷武,方是社稷之福,百姓之幸啊!”

這一番話,引經據典,占據道德高地,將“用兵”與“勞民傷財”、“動搖國本”乃至“重蹈隋煬帝覆轍”直接掛鉤。

更隱隱將矛頭指向力主強硬的李貞,甚至暗指武媚娘未能“勸諫”,有“牝雞司晨”、慫恿夫君“窮兵黷武”之嫌。

殿中不少出身世家、對連年用兵心存疑慮、或對李貞夫婦權勢膨脹暗懷忌憚的官員,聞言不禁微微頷首,麵露憂色。

“王侍禦此言差矣!”兵部侍郎劉仁軌立刻出列反駁,他雖為文官,但曾任地方,熟知邊事,聲音鏗鏘:“金欽純非尋常邊釁,乃蓄謀侵邊,屠戮我民!此非‘邊將一己之怒’,乃敵寇公然叛盟,犯我疆界!

若一味懷柔,示敵以弱,非但不能止戈,反助其氣焰,令四夷輕我大唐!屆時烽煙四起,耗費豈不更巨?民生豈不更苦?至於國庫……”

“劉侍郎!”王珪厲聲打斷,鬚髮微張,“你隻知言戰,可知兵事一開,金山銀海亦如流水?去歲征吐蕃,耗費幾何?今歲定高句麗,又耗費幾何?戶部空虛,已是捉襟見肘!再啟遼東戰事,錢糧從何而來?

莫非又要加征賦稅,盤剝百姓?屆時民怨沸騰,豈是社稷之福?攝政王殿下開海東鹽利,雖有所得,然鹽利終是小數,豈能支應大軍遠征?王妃,三思啊!”

他身後,幾位同樣緋袍、青袍的官員紛紛出列附和,言辭懇切,憂國憂民之狀溢於言表:

“王侍禦所言甚是!當以德服人,遣使嚴責,令其謝罪即可,何必大動乾戈?”

“兵凶戰危,生靈塗炭。陛下仁德,太後慈悲,王妃賢明,當以蒼生為念!”

“臣聞海東新附,百廢待興,正需安撫。此時用兵,恐生內變啊!”

一時間,“體恤民力”、“慎動兵戈”、“以德服人”之聲甚囂塵上,與主戰派的激昂請戰形成鮮明對峙。朝堂之上,儼然分成了兩派。

珠簾之後,鄭太後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絲弧度。王珪這番言論,正是她授意。

不求能阻止用兵,但求在道義上打壓李貞夫婦氣焰,在朝野間營造“窮兵黷武”、“不顧民生”的輿論。尤其將武媚娘置於“未能勸諫”、“有失婦德”的境地,更能動搖其“賢德輔政”的形象。

禦階之側,武媚娘始終靜默,鳳目低垂,彷彿在聆聽,又似神遊。直到王珪等人聲音漸歇,朝堂上出現片刻寂靜,隻聞炭火劈啪,她才緩緩抬起眼簾。

那目光,清冽如雪水,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徹人心的力量,緩緩掃過王珪及那幾位附和者。凡被這目光觸及之人,皆心頭一凜。

“王侍禦,”武媚娘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憂國憂民,忠貞可嘉。你所言‘國雖大,好戰必亡’,‘當體恤民力’,亦是正理。”

王珪微微一愣,冇料到武媚娘先予肯定,心中稍定,腰桿挺直幾分。珠簾後的鄭太後,眉頭卻幾不可察地一蹙。

然而,武媚娘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字字如錘:“然,治國理政,需明辨是非,洞察實情。空談仁義道德,而罔顧敵寇凶頑,邊疆危急,百姓倒懸,非但無益,反誤國事。”

她目光如電,直視王珪,“你口口聲聲‘國庫空虛’、‘民生凋敝’,言下之意,可是指攝政王殿下曆年用兵,耗空了府庫,苦了百姓?又或是暗指,遼東之釁,乃是殿下行事強硬所招致?”

王珪臉色微變,忙道:“老臣不敢!老臣隻是就事論事,慮及國用民生……”

“就事論事?”武媚娘微微傾身,目光銳利,“那便請王侍禦,與諸位大人,聽一聽,何為‘事’,何為‘實’。”

她不再看王珪,轉而麵向禦階之下,朗聲道:“戶部尚書裴宣機何在?”

“臣在。”年過五旬、麵容清臒的戶部尚書裴宣機應聲出列,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封麵深藍的冊子。

“將去歲、今歲,及預估明年,國庫歲入、歲出,太倉、左藏、右藏三庫結餘,以及曆年征吐蕃、定高句麗所用軍費明細,與曆年賑災、修河、官俸等常例開支對比,向陛下、太後,及諸位同僚,宣讀一遍。”

武媚孃的聲音不容置疑。

“臣,遵旨。”裴宣機展開冊簿,清了清嗓子,開始以一種平穩無波的語調,報出一連串數字:“貞觀九年,歲入絹帛八百七十萬匹,錢六百五十萬貫,糧……”

他語速不快,卻清晰無比,從全國稅賦,到鹽鐵茶酒專賣、市舶關稅、河西商會及海東行省新辟鹽鐵之利,一筆筆,一項項,钜細靡遺。

接著是支出:軍費、官俸、皇室用度、工程賑濟……尤其列出近兩年軍費詳細開銷及戰後撫卹、賞賜、屯田等後續投入,與曆年常例對比,增減分明。

數字枯燥,卻彙聚成一股無可辯駁的力量。當裴宣機最後報出“截至本月,太倉實存絹帛三百二十萬匹,錢四百一十五萬貫,糧八百五十萬石;左藏庫實存金銀器皿、珠寶折價約五百萬貫。

河西商會鹽利,去歲至今,累計入庫折錢二百八十萬貫,海東行省新設,鹽鐵茶馬之利,預計明年可增百萬貫”時,殿中許多官員,尤其是非戶部出身者,都不禁吸了口冷氣。

這庫存,雖非極度充盈,但絕對談不上“空虛”!

尤其他特意提及河西、海東新辟財源,前景可觀。有眼尖者更注意到,那賬冊關鍵資料旁,竟有數處硃筆小楷批註,字跡清峻,正是武媚娘筆跡!顯見她早已詳閱,瞭然於胸。

王珪臉色開始發白。武媚娘卻不給他喘息之機,目光轉向另一側:“兵部尚書李靖年高,由兵部侍郎劉仁軌,將新羅曆年侵擾事實,擇其要者,報於朝堂。”

“臣遵旨。”劉仁軌再次出列,手持一卷文書展開,聲音陡然提高:“去年至今,新羅大小犯邊三十有七次!今年春,襲我臨屯都督府,掠邊民百二十口。

今年夏,犯我萊州海域,焚我漁舟三十餘艘;上月,襲我海東行省甕津鎮,殺我邊軍斥候五人,傷十一人,擄掠無算!此皆有安東都護府、登州都督府、海東行省總督府行文邸報為證!

時間、地點、傷亡、損失,記錄在案!敢問王侍禦,這是‘邊將一己之怒’?還是我大唐將士百姓,合該引頸就戮,以全你口中之‘德化’?!”

劉仁軌的質問,如驚雷炸響。那一條條血淋淋的記錄,與王珪空泛的“懷柔”相比,孰是孰非,一目瞭然。

王珪汗如雨下,身子微顫。他身後那幾位附和的官員,也紛紛低頭。

武媚娘緩緩前踏一步,翟衣上的蹙金繡鳳紋在殿內光線下流轉著威嚴光華。她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麵色慘白的王珪身上,聲音清越而冰冷:

“王侍禦,諸位大人,可聽清了?國庫雖非極度充盈,然支撐一場懲戒不臣、保境安民之戰,綽綽有餘!新羅金欽純,累累血債,證據確鑿,非我尋釁,實乃彼寇欺人太甚!

攝政王殿下增兵海東,乃為威懾,乃為反製,乃為護我疆土,衛我百姓!何來‘好戰’之說?何來‘動搖國本’之虞?前隋之亡,亡於暴政,亡於無道,豈是保家衛國、抵禦外侮之過?”

她每說一句,王珪等人的頭便低一分。

“至於民生,”武媚娘話鋒再轉,語氣中帶上一絲凜冽的譏誚,“攝政王殿下主政以來,輕徭薄賦,鼓勵農桑,開通商路,設立義倉,何處不曾體恤民力?

海東銷售食鹽獲利百萬,半數用於抵扣遼西、隴右百姓賦稅;平定高句麗所得財貨,大半賞賜將士、撫卹傷亡、用於當地重建。

爾等口中‘盤剝百姓’、‘民怨沸騰’,從何而來?莫非是坐在洛陽的錦繡堆中,憑空臆想出來的麼?”

她目光如刀,刺向王珪:“爾等口口聲聲‘聖人之道’、‘懷柔遠人’,卻對邊疆將士浴血、百姓遭難視而不見。

對確鑿的敵寇罪行充耳不聞;對朝廷曆年恤民之舉,充耳不聞!隻會空談道德,罔顧事實,混淆是非!

此等言論,非但不能匡正朝綱,安撫民心,反而擾亂視聽,助長敵寇氣焰,寒將士之心,傷黎民之望!爾等,捫心自問,可對得起身上這身官袍,可對得起陛下、太後、朝廷的信任?!”

這一番話,如同雷霆風暴,將王珪等人駁得體無完膚,剝去了“清流”、“諍臣”的外衣,露出其不顧事實、空言誤國的本質。殿中鴉雀無聲。

許多原本中立或心存疑慮的官員,看向王珪等人的目光已充滿鄙夷。珠簾後,鄭太後手中的錦帕已被絞得變形,指甲深掐入掌心。

武媚娘不再看麵如死灰的王珪,轉而麵向禦座與珠簾,斂衽一禮,聲音恢複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陛下,太後,金欽純悖逆猖獗,邊患日亟,不容姑息。攝政王殿下已親臨海東,整軍備戰。朝廷當速做決斷,以安邊陲,以定人心。

臣妾愚見,當立即下旨:一,嚴詞申飭新羅王,限期縛送金欽純請罪;二,命戶部、兵部,全力保障海東行省糧秣軍械,不得有誤;

三,詔令河北道、河南道臨近州縣,整飭武備,以備策應。如此,方能顯天朝威儀,護黎庶安康。”

她的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更挾帶著方纔以事實碾壓空談的磅礴氣勢,讓人無從反駁。幼帝李孝有些無措地看向珠簾。

珠簾後沉默片刻,傳來鄭太後有些乾澀的聲音:“王妃……所言甚是。便依此議,著中書省擬旨,用印頒發吧。”

“太後聖明。”武媚娘微微頷首,隨即目光再次掃過殿中,尤其在王珪等人身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凡軍國大事,當基於實情,明辨利害,而非坐而論道,空談誤國。望諸位臣工,以此共勉。”

退朝的鐘聲響起。百官心思各異地退出紫宸殿。王珪被同僚攙扶著,踉蹌而出,麵如金紙。幾位附和他的官員,也如喪考妣。

而與鄭太後關係密切的幾位重臣,如禮部尚書崔文煥等,雖未直接發言,但臉色也極為難看。他們隱晦交換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憚與無力。

武媚娘今日展現出的,不僅是口才與急智,更是對政務細節可怕的掌握力,以及那種用事實碾壓一切空談的強悍風格。

退朝後,武媚娘並未在宮中停留,徑直返回晉王府。書房內,她屏退左右,隻留心腹女官蘇慧娘伺候。卸去沉重的朝服冠冕,換上常服,她眉宇間卻並無多少勝利的輕鬆,反而凝著一層淡淡的憂色。

“王妃今日在朝堂之上,真真是……”蘇慧娘一邊為她斟上熱茶,一邊輕聲讚歎,眼中滿是欽佩。

“真是什麼?舌戰群儒?”武媚娘接過茶盞,並未就飲,隻望著杯中嫋嫋升騰的熱氣,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不過是些拾人牙慧、罔顧事實的腐儒罷了。

靠著幾句聖人語錄,便想指點江山,臧否人物,卻連國庫有幾鬥米,邊關流了多少血都不清楚,豈不可笑,可悲?”

蘇慧娘點頭:“經此一事,那些空談誤國之輩,想必能消停些了。”

“消停?”武媚娘輕輕搖頭,眸色轉深,“隻怕未必。你看那王珪,固然是個棋子,但他今日所言,句句站在‘道德’、‘民生’的製高點上。

若非我們準備充分,拿得出實實在在的賬目、軍情,隻怕還真能蠱惑不少人心。今日我們能駁倒他,是因為我們手握實據。

若下次,他們不在這些有據可查的事情上糾纏,轉而攻擊王爺與我‘專權’、‘跋扈’,甚至……牽扯宮闈,散佈流言,又當如何?”

她放下茶盞,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覆雪的枯枝,聲音漸低:

“今日朝上,並非所有人都出聲。我留意到,那位出身博陵崔氏的給事中,還有幾位山東世族出身的官員,自始至終,一言不發,但看王珪等人的眼神,卻頗有些不以為然。

他們……或許覺得王珪之流蠢笨,或許另有盤算。反對我們的,並非鐵板一塊。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警惕。今日他們能用‘空談’來攻訐,明日就能用更陰險、更難以防備的手段。”

蘇慧娘若有所思:“王妃是說……鄭太後那邊,不會善罷甘休?”

“她?”武媚娘冷笑一聲,“今日王珪慘敗,她怕是比誰都惱怒。朝堂上明著來不行,她定然會另辟蹊徑。徐貴那條線,查得如何了?可有什麼進展?”

蘇慧娘神色一凜,低聲道:“正要稟報王妃。慕容統領那邊傳來訊息,那藥材商人徐貴的一名護衛,熬刑不過,吐露了些許線索。

他們此次入京,除了與……宮中之人接觸,還曾秘密會見過幾位將門子弟,其中便有……盧國公程知節的兒子,程處弼。”

“程處弼?”武媚娘眸光一凝。

“程處弼在左驍衛掛了個虛職,並無實權。但其曾任營州彆駕,在營州住過數年,對當地頗為熟悉。

據那護衛含糊供稱,徐貴似對營州駐軍防務、將領脾性等頗感興趣,程處弼在酒宴上多有炫耀之言……雖未必涉及核心軍機,但零碎資訊,若被有心人收集拚湊,亦是不小隱患。”

武媚娘眼中寒光一閃:“果然……手伸得夠長。宮內不夠,還想染指軍旅?程處弼……程家……”

她沉吟片刻,“此事不宜聲張,繼續密查,看還有誰與徐貴接觸過,所言所論,皆需記錄在案。程處弼那邊,讓慕容婉派人盯著,但切勿打草驚蛇。”

“是。”蘇慧娘應下,又道,“還有一事。我們的人在監控與徐貴有過接觸的宮中之人時,發現尚寶監那位王公公,前日曾悄悄出宮,去了西市‘聚寶齋’,似是典當了一對玉如意,換了不少銀錢。

而‘聚寶齋’的東家,與滎陽鄭氏的一位外府管事,似乎有些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

“聚寶齋……鄭家……”武媚娘指尖輕輕敲擊窗欞,發出篤篤輕響,“看來,他們用錢的地方,很多啊。徐貴這條線斷了,必會再尋他途。

告訴慕容婉,把網撒大些,凡與鄭家有過來往的宮人、宦官,尤其是手頭闊綽、行蹤詭秘的,都給我盯緊了。銀錢往來,物品傳遞,一言一行,我都要知道。”

“奴婢明白。”蘇慧娘點頭,遲疑了一下,又問,“王妃,今日朝堂之上,王珪等人雖敗,但其言‘空談道德’之論,若被有心人曲解,用來離間王妃與天下儒臣之心……”

武媚娘轉過身,看向蘇慧娘,眼中閃過一絲銳利與瞭然:“你擔心他們斷章取義,說我武媚娘輕視聖賢之道,鄙薄讀書人?”

蘇慧娘低頭:“奴婢確有此憂。那些清流,最重名聲言語。”

“由他們說去。”武媚娘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凜然之氣,“我今日所言,‘凡軍國大事,當基於實情,而非空談道德’,乃是正理。

治國安邦,難道靠空談仁義便能退敵?便能豐倉廩?便能靖邊陲?真正的儒臣,當通經致用,知行合一,而非隻會死守章句,坐而論道。若因我這幾句話便離心離德,那這等儒臣,不要也罷。”

她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嘲,“況且……他們若真想拿‘牝雞司晨’、‘婦人乾政’來做文章,今日就不會隻用王珪這等迂腐之言來發難了。鄭太後,怕是還有後手。我們靜觀其變便是。”

蘇慧娘心悅誠服:“王妃高見。”

武媚娘走回書案後,鋪開一張信箋,提筆蘸墨:“朝堂之爭,今日雖勝,不過皮毛。王珪之流,徒逞口舌,實不足慮。真正的威脅,從來不在明處。”

她一邊書寫,一邊對蘇慧娘道:“我給王爺寫封信,將今日朝會之事,及徐貴線索新進展,一併告知。遼東局勢未明,洛陽暗流洶湧,內外皆需謹慎。”

她筆走龍蛇,將朝堂辯論、王珪慘狀、以及程處弼、王公公的線索簡潔寫明。寫至最後,她筆鋒略頓,添上一句:“妾觀今日廷議,反對者雖眾,其心不一。

山東世族,似有觀望。然,豺狼在側,毒蛇於榻,恐非空談可禦。當此之際,唯‘實’字可破萬虛。妾在洛陽,自當謹慎,望王爺前線珍重,早奏凱歌。”

寫罷,她用火漆封好,交給蘇慧娘:“讓人以最快渠道,送至海東行省的王爺手中。”

蘇慧娘接過密信,匆匆而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武媚娘獨自立於案前,望著窗外漸漸沉下的暮色。擊敗王珪,不過是拔掉了一顆明麵上的釘子。

鄭太後在宮中的勢力盤根錯節,豈會因一朝一夕的失利而罷休?

徐貴這條線,牽出的程處弼、王公公,乃至其背後可能隱約浮現的鄭家陰影,都昭示著水麵下的暗流,遠比朝堂上的爭吵更為凶險。

“為反對而反對,全然不顧大局。內耗至此,如何應對真正的強敵?”她低聲自語,眉宇間那縷憂色始終未曾散去。

今日朝堂看似贏了,但她贏得的,不過是一場輿論上的暫時優勢。真正的較量,在看不見的地方,纔剛剛開始。

蘇慧娘悄然返回,見她仍立於窗前,便上前為她輕輕按揉略顯緊繃的肩頸,柔聲道:“王妃可是在憂心鄭太後後續動作?今日她算計落空,必不甘心。”

武媚娘任她按摩,目光依舊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銳意:“她自然不甘心。朝堂上明著來不行,便會用更陰險的法子。

流言,構陷,甚至……更下作的手段。不過,她越是不甘,越是動作,露出的破綻便會越多。”

她微微側首,對蘇慧娘道:“告訴慕容婉,對鄭福,對尚寶監那個王公公,對一切與鄭家有牽連的宮人、宦官,監控再加強一倍。

他們吃的每一口飯,說的每一句話,見的每一個人,我都要知道。另外,程處弼那邊,也加派人手,我要知道他平日與哪些人來往,說過什麼,做過什麼。”

“是。”蘇慧娘應下,手法輕柔,語氣卻帶著篤定,“王妃放心。任她百般伎倆,隻要我們盯得緊,查得清,她便翻不起大浪。光在朝堂上駁倒他們,不過治標。

這宮裡的,朝中的,那些生膿的瘡,終究得……徹底挖乾淨才行。”

武媚娘聞言,唇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淡的、卻冰冷如刀鋒的弧度。

“不錯。”她緩緩道,目光穿透夜色,彷彿看到了那座華麗而陰森的宮殿,“光駁倒不行。得把膿瘡,連根挖起,燒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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