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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烽煙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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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府書房內,空氣凝重。李貞立在巨大的東北亞輿圖前,手中拿著一封剛從六百裡加急驛道送來的、邊角已被汗水浸皺的軍報。

燭火跳躍,將他緊繃的側臉映在繪有山川河流的羊皮地圖上,明暗不定。

“新羅金欽純……”李貞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指尖重重戳在地圖上高麗半島的東南沿海。

軍報來自海東行省總督裴仁儉,字跡倉促卻清晰:新羅權臣金欽純,趁新羅老王病重、新王金法敏(金春秋之子)根基未穩之際,悍然撕毀盟約,以“懲戒邊民越界”為名,屢屢縱兵侵擾海東行省東南邊境。

半月內,已連續襲破三處屯堡,擄掠人口財物,焚燒村莊,氣焰囂張。

更令裴仁儉警惕的是,據海東行省派往新羅的細作回報,金欽純近期與倭國遣唐使中的某些人物往來密切,雙方似有暗通款曲、共謀半島之跡象。

“狼子野心。”李貞將急報遞給一旁侍立的程務挺,聲音冰冷。

金欽純此人,他早有耳聞,是新羅國內強硬派代表,素來對與大唐結盟、稱臣納貢不滿,主張“北進”,與海東、百濟爭奪半島霸權。

如今趁大唐西域未靖之機,果然按捺不住了。更麻煩的是,竟有與倭國勾結的苗頭。倭國孤懸海外,對大陸素有野心,若其與新羅叛逆聯手,則遼東、海東局勢將平添變數。

程務挺快速瀏覽,虯髯因憤怒而戟張:“殿下!金欽純這廝,竟敢如此猖狂!末將願提一旅精兵,東出遼西,直搗新羅王京,擒此獠以獻闕下!”

“程將軍稍安毋躁。”李貞擺擺手,目光依舊鎖定在地圖上,“金欽純敢動,一是欺我海東新定,駐軍分散。

二是賭我不敢、或不能大舉興兵,陷入半島泥潭;其三,或許真與倭人有所勾連,自以為有恃無恐。此刻貿然大舉征討,正中其下懷。

我大軍遠征,補給漫長,氣候不適,而新羅多山,利於守而不利於攻。前隋煬帝三征高句麗之敗,殷鑒不遠。且朝中……”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但程務挺已明其意。朝中反對新政、對攝政王權勢日增心懷忌憚者大有人在,正愁找不到攻訐的藉口。

“難道就任由這跳梁小醜侵我疆土,掠我子民?”程務挺不甘。

“自然不能。”李貞轉身,走回書案後,提筆蘸墨,“金欽純必須打,而且要打得疼,打掉他的僥倖,打斷他與外邦的勾結念想。但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陷入消耗國力的長期戰爭。”

他略一沉吟,筆走龍蛇:“傳令:一,命海東行省總督裴仁儉,即日起,全境戒嚴,收縮邊境屯堡兵力,依托堅城要隘,固守待援,清野百裡,勿與敵軍浪戰。以守代攻,挫其銳氣。

二,著命營州都督、安東都護府,即刻抽調兩萬邊軍精銳,並神機營一部,火速增援海東,歸裴仁儉節製。

三,以本王名義,傳檄新羅王金法敏,嚴詞斥責金欽純悖逆盟約、侵擾上國邊陲之行徑,責令其即刻製止,縛送金欽純至洛陽請罪。

否則,天兵一至,玉石俱焚!檄文中需點明,若其不能約束臣下,則大唐有義務‘助’其平叛!”

程務挺眼睛一亮:“殿下這是……以援軍固守,以檄文施壓,逼新羅王與金欽純內鬥?若那金法敏製不住金欽純……”

“若他製不住,或是陽奉陰違,”李貞放下筆,眼中寒光一閃,“那我增援大軍,便可名正言順,以‘助藩屬平叛’之名,攻入新羅,剿滅金欽純。

屆時,是扶植金法敏,還是另立新君,甚或……將新羅也如高句麗一般,設行省而治之,皆在我掌握。進退之機,操之在我,而非受製於敵。”

“殿下英明!”程務挺心悅誠服。這並非一味退讓,也非盲目浪戰,而是以軍事威懾為後盾,以政治外交為主導,將主動權牢牢抓在手中,可攻可守,可進可退。

“此外,”李貞補充道,語氣加重,“增援大軍的糧草、軍械,由戶部、兵部統籌,優先保障。但需嚴令,沿途州縣,不得藉機加征,擾害百姓。

所需糧秣,一半由太倉調撥,一半向關中、河東富戶平價采購。本王會硃批註明:‘務使邊軍足食,毋擾民間’。國防大事,不可輕忽;民生根本,亦不可動搖。”

“末將領命!”程務挺肅然應道,轉身大步離去安排。

次日大朝,太極殿內氣氛肅殺。

李貞當眾宣讀了海東急報,並提出了“增兵威懾、外交斡旋、鞏固邊防”的應對之策。他條分縷析,從地理、軍力、補給、外交多個層麵闡述,邏輯嚴密,無懈可擊。

殿中武將如程務挺、王方翼等,皆頻頻頷首,認為此乃老成謀國之道。即便是部分文臣,也覺得在不動搖國本的前提下,如此應對最為穩妥。

然而,總有雜音。

“殿下,”一位出身清流、素以敢言著稱的諫議大夫出列,眉頭緊鎖,“新羅雖有小釁,然終究是藩屬,金欽純不過權臣跋扈,未必是國王本意。驟然增兵數萬,恐驚駭藩國,有失上國懷柔之德。

且大軍一動,錢糧靡費,百姓負荷。臣聞‘兵者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是否可先遣使嚴詞詰問,觀其後效,再定行止?若貿然興師,恐予人口實,言我天朝……好戰。”

他語氣還算委婉,但“好戰”二字,已隱隱將李貞的防禦性部署,與“窮兵黷武”掛上了鉤。

李貞尚未開口,兵部侍郎劉仁軌已出列反駁:“王大夫此言差矣!懷柔需有武備為後盾!金欽純悍然侵邊,擄我百姓,焚我村舍,此非小釁,乃明目張膽之叛逆!

若我朝僅以口舌相爭,不加懲戒,則四夷何以畏服?今日新羅敢侵海東,明日百濟、倭國乃至吐蕃,豈不皆有效仿之心?增兵震懾,正為彰天威,止兵戈於未萌,實乃最大的‘懷柔’!

至於錢糧,保境安民,本就是朝廷第一要務,何惜耗費?難道要等賊兵叩關,生靈塗炭,再去賑濟不成?”

劉仁軌言辭犀利,擲地有聲。那諫議大夫麵紅耳赤,還要爭辯,李貞已抬手製止。

“王大夫憂國之心,本王知曉。”李貞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然,治大國如烹小鮮,外交斡旋與武備震懾,不可或缺一。

無武備之外交,是空中樓閣;無外交之武備,是莽夫之勇。今增兵海東,是示我決絕之心,遏彼狂妄之念。

檄文新羅,是予其改過之機,全君臣之義。若金法敏能束其悍臣,則兵不血刃,邊患自消;若其不能,我王師以助藩平叛之名入境,弔民伐罪,亦是堂堂正正之師,何來‘好戰’之說?

此事,本王意已決,諸卿不必再議。著兵部、戶部、禮部,即刻依議施行!”

他一錘定音,再無人敢公開反對。然而,退朝之後,一股陰冷的暗流,卻在洛陽城的街巷坊市、茶樓酒肆之間,悄然滋生、蔓延。

“聽說了嗎?攝政王又要對東邊用兵了!這次是新羅!”

“啊?不是纔打完高句麗嗎?怎麼又打?這得花多少銀子啊!”

“噓——小聲點!據說啊,是新羅那邊有點小摩擦,本來派個使者訓斥幾句就行了,可咱們這位王爺……嘿嘿,到底是武將出身,就喜歡打仗立功啊!這一打,兵權、錢糧,不又都攥緊了?”

“不能吧?王爺平定吐蕃、高句麗,那是保境安民的大功啊!”

“功是功,可這接連用兵,國庫吃得消嗎?咱們的賦稅會不會再加?聽說這次又要從關中調糧,這糧價……”

“我還聽說,新羅老王剛死,小王子年幼,是權臣亂政。咱們王爺要是真為藩屬好,幫著平亂也就罷了,就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啊。高句麗成了海東行省,這新羅……”

“慎言!慎言!不過……這話倒也在理。權勢大了,心思就活絡了。咱們小皇帝可還小呢……”

流言如同瘟疫,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迅速擴散。

核心無非幾點:攝政王“好大喜功”、“窮兵黷武”;用兵是為“鞏固權位”;耗費巨大,將“加重百姓負擔”;甚至隱晦暗示,其對藩屬乃至皇位有“不臣之心”。

這些言論,巧妙地將李貞穩妥的邊防策略,曲解為野心膨脹的侵略行為,將國家安全的必要投入,汙衊為個人攬權的工具。

雖然粗聽荒誕,但對於不明就裡的市井小民、以及部分對新政不滿、或被觸動了利益的低階官員、士子而言,卻頗有市場。恐慌、疑慮、不滿的情緒,開始在一些角落髮酵。

訊息很快通過不同渠道,彙聚到武媚娘案頭。彼時她正在立政殿偏廳,聽取慕容婉關於清查司苑局賬目進展的彙報。聽完關於謠言的稟報,武媚娘放下手中的茶盞,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黔驢技窮,便開始吠影吠聲了。”她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打仗,他們不懂;治國,他們不會;搞陰謀,手段又拙劣。如今也隻剩下散播些流言蜚語,蠱惑人心,給王爺添點堵了。”

慕容婉垂手道:“謠言起自多處,但有幾個源頭頗為活躍。一是西市幾家茶肆,東主多與滎陽鄭氏、博陵崔氏的旁支有些生意往來。

二是國子監附近幾家書局,常有失意文人聚集,其中數人曾受過禮部前員外郎周謹的‘資助’。

還有便是……幾個近日在禮部清洗中被留用察看、卻心懷怨望的吏員,私下與同僚飲酒時,頗多怨言,話語與市井流言如出一轍。”

“哦?禮部還有不死心的?”武媚娘眉梢微挑,“看來之前的敲打,還是輕了。名單記下,暫且不必動他們。讓他們說,讓他們傳。

叫得越響,暴露得越多,也越能看清,到底還有哪些蛇蟲鼠蟻,藏在陰溝裡。你讓‘天香樓’的人,也放些訊息出去。”

“請王妃示下。”

“就說,”武媚娘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新羅金欽純,不僅侵邊,更與倭國海盜勾結,劫掠海商,殘害我大唐子民。

其野心不止於邊境摩擦,實欲效仿當年淵蓋蘇文,裂土稱王,甚至引倭人入寇,禍亂海疆。攝政王增兵,首要在於保境安民,護我商路,震懾不臣。

至於耗費,此次用兵,大半糧草由海東行省屯田及河西商會支應,太倉所出不過三成,且已嚴令不得加賦於民。再說……”她冷笑一聲,“前歲平定吐蕃,繳獲無算;去歲收高句麗,其府庫充盈。

這些錢財,不用來強兵富民,鞏固邊防,難道要留著給那些蠹蟲中飽私囊,或是等賊人打上門來,資敵寇麼?”

慕容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王妃這是要以更翔實、更貼近百姓利益的訊息,對衝那些空泛惡毒的謠言。

將金欽純與倭寇海盜掛鉤,能激發百姓對“海賊”的天然恐懼與憤怒;點明糧草來源與繳獲用途,則能消解對“耗費”的擔憂;最後一句,更是直指那些散播謠言者或許代表的利益集團。

“屬下明白,這便去辦。”慕容婉應道。

“還有,”武媚娘叫住她,語氣轉冷,“嚴密監控那幾個最活躍的謠言源頭。尤其是與鄭、崔等家有關聯的,查清背後資金往來,與宮中……可有聯絡。鄭太後近日,想必不會安分。”

“是。”

慕容婉退下後,武媚娘獨自沉吟片刻。遼東局勢固然緊要,但這洛陽城中的暗箭,同樣傷人無形,甚至可能影響前方軍心士氣。

李貞在朝堂之上,以堂堂正正之師應對邊患;她便需在這輿論戰場,為他掃清後方陰霾。隻是,對方此次出手,似乎比之前科舉舞弊更加陰險難防,直指人心與名望。

她走到窗邊,望著宮中巍峨的殿宇飛簷。霜雪覆蓋之下,朱牆碧瓦依舊莊嚴,卻透著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鄭太後……你便隻有這些伎倆了嗎?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剛剛離去不久的慕容婉,去而複返,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她手中拿著一封薄薄的、以火漆密封的密函,疾步走到武媚娘麵前,低聲道:“王妃,登州急報!察事廳在登州的暗樁發現異常,特以飛鴿傳書送至。”

武媚娘心中一凜,接過密函,迅速拆開。上麵字跡潦草,顯是匆忙寫就,但資訊卻令人心驚:“三日前,一名與鄭太後心腹宦官有過秘密接觸的登州藥材商人‘徐貴’,離京後,並未如常返回登州碼頭。

其車馬出潼關後,折向東北,經太原、幽州,一路未停,其最終行蹤指向……營州方向。營州都督府轄下,有通往遼東、乃至……丸都山城(淵蓋蘇文殘部盤踞)的隱秘商道。

另查,徐貴離京前,其京城貨棧曾接收一批來自洛陽‘瑞昌櫃坊’的銀錢,數額巨大,彙兌憑信字號,與去歲禮部周謹外宅所現賬冊中,某一筆司苑局‘采辦’款項,尾號相同。”

武媚娘捏著密函的手指,驟然收緊。紙張發出輕微的脆響。

登州藥材商人?鄭太後心腹宦官?秘密接觸?

钜額銀錢?行蹤指向遼東?

丸都山城?淵蓋蘇文?!

這幾個原本看似不相關的點,被這條緊急密報瞬間串聯起來,勾勒出一幅令人脊背發寒的圖景!

鄭太後不僅在國內散播謠言,中傷李貞,其觸角,竟然早已通過秘密渠道,伸向了關外,伸向了那個與李貞有著血海深仇、時刻圖謀複辟的淵蓋蘇文!

她猛地抬頭,看嚮慕容婉,眼中銳利的光芒幾乎要刺破這深宮的陰霾:“徐貴現在何處?可能截住?”

“飛鴿傳書有延誤,發現其蹤跡時,其已過幽州。我們的人正在全力追查,但……恐已難及。且其選擇路徑隱秘,顯是早有準備。”慕容婉沉聲道。

武媚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封的冷靜。她緩緩將密函湊近一旁的燭火,看著火舌舔舐而上,將其化為灰燼。

“好,很好。”她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可怕的平靜,“內結朋黨,散播流言,動搖國本;外通殘敵,資以金帛,以謀不軌。鄭氏,你真是……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

她走到案前,鋪開一張信箋,提筆疾書。字跡力透紙背:

“王爺親啟:洛陽流言,妾自當之,不足為慮。然遼東有變,恐非僅金欽純。鄭氏之手,或已涉淵賊。徐貴之事,詳情如下……

請王爺密令營州、安東,嚴查北來商旅,尤重丸都方向。邊事決策,需將此慮計入。宮內,妾自有分寸。”

寫罷,她小心封好,交給慕容婉:“立刻以最緊急渠道,送至王爺手中,不得有誤!”

“是!”慕容婉接過,身影如風般掠出。

武媚娘獨立殿中,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東邊的新羅烽煙未熄,北方的舊敵陰影又現,而這洛陽深宮之內,毒蛇已然吐信。

這場風暴,比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凶險。但她的眼中,並無畏懼,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與潭底洶湧的、冰冷的決意。

“既然你們要將這潭水徹底攪渾,”她對著虛空,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那便看看,最終淹死的,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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