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三年的初夏午後,禦花園裡奼紫嫣紅開遍。牡丹的國色天香尚未完全謝幕,薔薇和月季便已迫不及待地攀上花架,吐出層層疊疊的嬌豔。
幾株高大的槐樹和梧桐枝繁葉茂,在地上投下大片清涼的廕庇。假山池沼間,流水淙淙,錦鯉擺尾,漾開一圈圈金色的漣漪。
靠近太液池邊的一片開闊草地上,一個穿著杏黃色小衫、虎頭鞋的兩歲男孩,正搖搖晃晃地追著一隻白底黑斑的蝴蝶,發出“咯咯”的清脆笑聲。
他生得玉雪可愛,眉眼依稀能看出其父李貞的輪廓,但嘴唇和臉頰的柔潤,又繼承了其母的秀美。這便是李貞與金明珠所生的兒子,李毅。
金明珠今日穿著一身湖水綠的襦裙,外罩著同色係的半臂,頭髮簡單挽了個墮馬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蝴蝶簪,整個人清爽得如同池中初綻的新荷。
她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件快繡完的小兒肚兜,針線在指尖靈巧地翻飛,繡的是一對憨態可掬的遊魚。
金明珠的目光卻時時追隨著兒子小小的身影,唇邊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那笑意直達眼底,彷彿盛著整個春天最和煦的陽光。
自從生下李毅,金明珠身上那股屬於新羅公主的嬌憨與隱約的憂鬱似乎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韌而寧靜的母性光輝。
她依舊不太習慣洛陽宮廷裡某些過於複雜的規矩和微妙的人際關係,多數時候隻是安靜地待在自己的宮苑裡,帶著李毅,看看書,繡繡花,偶爾彈彈伽倻琴,思念遠在新羅的父王和兄長。
李貞對她依舊愛重,隻是攝政王事務繁忙,能陪伴的時間終究有限。但有了李毅,她覺得自己的人生被某種更堅實、更溫暖的東西填滿了。這個小生命,是她在這異國宮廷裡最珍貴的慰藉和依靠。
孫小菊坐在她旁邊的小杌子上,手裡剝著新鮮的枇杷,金黃的果肉放在白瓷碟裡,準備等會兒給李毅吃。
孫小菊是李貞另一位妾室,出身不高,但性子爽利,心直口快,與金明珠頗為投緣。她兄長如今是金吾衛的一名校尉,頗得重用,這也讓她在宮裡多了幾分底氣。
“明珠姐姐,你這繡工可真是越來越好了,瞧這魚兒,活靈活現的,毅兒穿了一定歡喜。”孫小菊將剝好的枇杷推到金明珠麵前,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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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殿下!”遠處侍立的宮人驚恐的喊叫也顯得遙遠。
她的世界裡,隻剩下那根急速下墜的粗枝,和枝乾下那個她視若生命的珍寶。
快一點!再快一點!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或許是一個母親在絕境中爆發出的、超越一切的力量。在粗枝帶著呼嘯的風聲,即將觸及李毅頭頂的前一剎那,她終於撲到了李毅身上!
她甚至冇有時間去抱住兒子然後滾開,隻能用一個最笨拙、也最決絕的方式,她整個身體向前猛地一撲,將小小的李毅嚴嚴實實地護在自己身下,用自己的後背,迎向那沉重的、帶著死亡氣息的陰影。
“砰——嘩啦——!”
沉重的枝乾夾雜著無數枝葉,狠狠地砸落在地,發出一聲巨響,塵土混合著破碎的葉屑飛揚起來。
枝乾的末梢,帶著巨大的動能,幾乎是擦著金明珠的後背和手臂掃過,然後重重地砸在她身旁不到一尺遠的青石板上,甚至將石板都砸裂了幾道縫隙。
幾根細小的、尖銳的斷枝,劃破了她的衣衫,在她裸露的後頸和手臂上,留下幾道迅速滲出血珠的傷痕。最粗的那部分枝乾,就砸在她腳邊不到半步的地方,震得地麵都似乎顫了顫。
金明珠悶哼一聲,巨大的衝擊和疼痛讓她眼前發黑,五臟六腑都彷彿移了位。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冇有鬆手,反而用儘全身力氣,將懷裡的李毅箍得更緊,用自己的身體為他隔絕了所有的危險和飛濺的塵土碎屑。
“哇——!”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母親的撲倒嚇到,被她緊緊護在懷裡的李毅這才反應過來,放聲大哭,小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襟。
“明珠姐姐!”孫小菊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衝過來。
周圍的宮人、內侍也如夢初醒,驚呼著圍攏上來,七手八腳地去搬動那壓在金明珠腿邊的枝乾,又不敢太用力,怕造成二次傷害,場麵一時混亂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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