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新血”奔騰,氣象更新,那些被替換下去的“舊痕”或被“致仕”、或下獄問罪,引發的震動與餘波尚未完全平息,後宮的波瀾,卻以一種更加隱秘而迅疾的方式,悄然湧起,又迅速湮滅。
高慧姬有孕帶來的喜慶氣氛尚未散去,怡芳閣便傳出了令人不安的訊息,薛美人突發惡疾,嘔血不止,昏迷不醒。
訊息是清晨天剛矇矇亮時傳出的。
怡芳閣的宮女慌慌張張跑到立政殿外哭求,說薛美人夜裡還好好的,淩晨忽然腹痛如絞,隨即大口嘔出黑血,氣息奄奄。
值守的內侍不敢怠慢,急忙報到武媚娘處。
武媚娘此時剛起身,正在梳妝。聞報,她放下手中的玉梳,臉上並無太多驚訝,隻淡淡道:“突發惡疾?可請了太醫?”
“尚……尚未……奴婢們嚇壞了,先來稟報娘娘。”那宮女哭得滿臉是淚。
“糊塗!人命關天,自然是先請太醫!”武媚娘語氣轉厲,“去,傳本宮的話,讓太醫院當值的院判、院使,立刻去怡芳閣診視!怡芳閣所有人等,未經允許,不得隨意出入!
將薛美人移至西苑含冰殿旁的清寂閣,那裡清淨,便於將養,也免得過了病氣給旁人。”
一連串命令清晰下達,條理分明,既顯得關切,又透著不容置疑的掌控。立刻有內侍和宮女領命而去。
訊息自然也傳到了剛剛用過早膳、正準備去農學院皇莊的李孝耳中。他正在係外袍的腰帶,聞言手指一頓:“薛美人?嘔血昏迷?怎麼回事?”
“回陛下,具體情形尚不清楚,立政殿那邊已傳了太醫,王妃娘娘也將薛美人移往清寂閣靜養了。”內侍總管小心翼翼地回答。
李孝眉頭微蹙。薛氏?那個溫柔解意、偶爾帶著幾分怯弱哀愁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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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對於被困在清寂閣,承受著臟腑焚燒般劇痛、嘔血不止、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的薛氏而言,漫長得如同三個世紀。
她清醒時,能聽到外麵呼嘯的風聲,能看到窗外枯枝搖晃的影子,能聞到那越來越濃鬱的、屬於死亡的氣息。
她想起入宮時的憧憬,想起李孝偶爾的溫柔,想起武媚娘那令人膽寒的眼神,想起兄長“急病”的家書,想起那幅“鵲登枝”的蘇繡……
最後,所有畫麵都定格在那日清晨,她腹痛如絞,嘔出第一口黑血時,身邊那個新來的、眼神冰冷的宮女,迅速塞進她嘴裡的一顆“安神丸”。
是了,不是時疫。是她們……是武媚娘!她要她死!
無儘的悔恨、恐懼、怨毒,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她想喊,想求饒,想告訴李孝真相,可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怪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那兩個啞巴嬤嬤,會用粗糙的手捏開她的嘴,灌下那苦澀灼喉的藥汁,然後用布巾擦去她嘴角溢位的藥液和血沫,動作機械,眼神空洞。
第三日黃昏,薛氏的氣息已微弱如遊絲。
胡太醫進來最後診了一次脈,搖了搖頭,對守在外間的內侍低聲道:“準備後事吧。穢氣重,用草蓆捲了,連夜從西角門送出,找處僻靜地方埋了,莫要驚擾宮中貴人。”
夜晚,秋風更緊。一席破舊的草蓆,裹著一具早已冰涼僵硬的軀體,被兩個粗使太監抬著,悄無聲息地從西苑最偏僻的角門出去,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冇有棺槨,冇有陪葬,甚至冇有立碑。曾經嬌豔如海棠的忠勇伯府千金,薛美人,就這樣如同塵埃般,湮滅在洛陽城外的亂葬崗。
幾乎與此同時,刑部大牢。已被革職下獄、正在接受三司會審的薛訥,在又一次熬刑不過、簽字畫押承認“收受吐蕃使者桑傑嘉措賄賂,泄露朝廷對蕃政策動向”之後,於當夜“突發急病”,暴斃獄中。
他的死狀與薛氏有幾分相似,口鼻滲血,雙目圓睜,滿是驚懼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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