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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下午兩點，林書揚剛走進成才教育，就聽到王主任辦公室裡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
“麻煩了……“
林書揚探頭一看，隻見王主任眉頭緊鎖地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紅頭檔案。
“林老師，臨時開個會，所有人馬上到會議室。“
五分鐘後，補習班所有老師擠在狹小的會議室裡，盯著投影儀上那張《關於開展民辦培訓機構隨機抽查的通知》。通知寫得四平八穩，但“成才教育“四個字赫然列在抽查名單第一位，檢查時間：今天下午四點。
“兩個小時。“王主任揉了揉太陽穴，“教育局這次是臨時抽檢，人已經在路上了。“
林書揚右手食指無意識地輕叩左手手背，節奏越來越快。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落在檔案最後一行：“重點覈查內容：教師資格證、收費標準、教學記錄、學生檔案。“
他感覺胃裡一沉。手指在褲縫上輕輕畫了個圈——這是他自我安撫的習慣動作。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林書揚見識到了什麼叫“應付檢查的常規操作“。
王主任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嘴裡唸唸有詞：“課時記錄要補，家長口徑要統一，收費台賬要整理，應急預案要做。“
“整理？“林書揚忍不住問。
“就是……“王主任壓低聲音，“把那些說不清楚的賬目，歸到'教材費''活動費''資料列印費'裡。然後補開收據，日期往前寫三個月。“
林書揚張了張嘴，冇說話。襯衫第二顆鈕釦鬆了，他習慣性地去拉扯，卻冇注意到。
他心裡一陣掙紮。這樣做不對，但如果不配合，補習班可能被關停，十二個學生怎麼辦？他們隻剩一個月就中考了。
“我冇參與。“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但沉默就是默許。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不安。
林書揚深吸一口氣，看向王主任：“我的教學記錄是真實的。“
王主任愣了一下，然後拍拍他的肩：“小林，我理解。你的課冇問題，學生進步有目共睹。但……有些程式上的東西，咱們得靈活處理。都是為了學生，對吧？“
這話說得林書揚無法反駁。他無意識地轉著手中的筆，筆桿在指間轉了三圈。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成才教育像被按下了快進鍵。
前台的小張把牆上的營業執照擦了又擦，又把角落裡堆放的雜物搬到儲物間。
幾位老師圍坐在會議桌旁，埋頭補寫課時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王主任拿著手機站在門口，低聲聯絡著幾位關係好的家長：“劉媽媽，待會兒要是有人問起，您就說孩子進步特彆大……對，隨便聊聊就行……“
有人遞給他一本小冊子，裡麵是可能被問到的問題和參考答案。他翻到關於自己的那一頁：“林書揚老師是師範大學優秀畢業生，教學理念先進，深受學生喜愛。“
下午四點整，檢查組準時到達。
三個穿著深色西裝的人，表情嚴肅，公文包上貼著教育局的標簽。王主任堆起笑臉迎上去，遞煙、倒茶、引路，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林書揚被安排在會議室等候。他聽見隔壁辦公室裡傳來翻紙的聲音、提問聲、以及王主任越來越勉強的笑聲。
兩個小時後，檢查組組長走出來，把一份檔案放在王主任麵前。
“王主任，我們初步發現幾個問題。“組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第一，三名教師無教師資格證上崗；第二，'保過班'收費未備案，涉嫌違規收費；第三，部分課時記錄與實際不符；第四，消防通道被雜物堵塞。“
王主任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但是——“組長話鋒一轉，“我們也抽查了部分學生的學習記錄和考試成績。“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疊試卷，“初三語文班的進步幅度，確實顯著。這個不造假。“
林書揚在會議室裡聽到這句話，心裡稍微鬆了一點。
“限期三天整改。“組長把通知書推過去，“其他班級立即停課整頓，驗收合格後才能複課。至於初三中考班……“他頓了頓，“考慮到學生即將中考，我們商討一下怎麼處理，再行通知。“
王主任愣住：“這……“
“這是我們能給的最大寬容。“組長站起身，“有人舉報你們，我們纔來的。舉報信裡說得很難聽，說你們'誤人子弟''虛假宣傳'。但今天看了學生的成績，有些話不屬實。“
他看向會議室的方向，似乎知道林書揚在裡麵：“告訴那個姓林的老師，他的課確實有水平。但水平不能代替合規，三天內，把該補的手續補了。“
組長走了，王主任癱坐在椅子上。
林書揚從會議室出來時，王主任正在抽菸——這是林書揚第一次見他抽菸。
“小林，聽到了？“王主任吐出一口煙，“你的班估計是有家長說話了，暫時還能悄悄的上。“
“我明白。“林書揚說。
“三天整改，其他班級停課。“王主任揉了揉臉，“這損失大了。但好歹你的班還能繼續，十二個學生不至於耽誤中考。“
林書揚點點頭，心裡卻五味雜陳。
手機卻是震個不停，訊息像瀑布一樣刷屏。
家長群裡的反應比想象中複雜。
支援的家長以張浩父親為首：
“王主任，需要家長配合儘管說！我們可以組織家長去和教育局溝通！“
“林老師教得好，我們看得見！教育局也承認了，學生進步是真實的！“
“我公司有律師，需要法律支援隨時開口！“
觀望中大部分家長：
“中考班還能繼續上？那就好，孩子耽誤不起啊！
質疑的少數家長：
“我打聽過了，'精英教育'還有名額，收費差不多，老師都有證。“
“教育局都點名批評了，這機構還能信嗎？“
“王主任，我們需要看收費明細，還有林老師的資格證明。“
王主任在群裡發訊息：“各位家長，初三中考班可繼續上課至中考結束。其他班級停課整頓，關於費用問題，請來辦公室直接對接。請中考班家長放心，孩子們的學習不會耽誤。“
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炸開了。
“太好了！還能繼續上！“
“感謝教育局理解！“
“但考後怎麼辦？林老師還帶嗎？“
王主任冇回答最後一個問題。
下午，一位家長直接找到補習班，要求見林書揚。
那是趙峰的母親，一個打扮精緻但眼神銳利的中年女人。她開門見山：“林老師，我就直說了。我兒子在你班上，總分從
420分提到
520分，這效果我看得見。“
林書揚點點頭：“趙峰確實進步很大。“
“所以我不想換老師。“趙母說，“教育局說考後這裡不能帶了吧？沒關係，我換個方式。“
她頓了頓，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林老師，考後如果你願意，我想請你做家教。一對一，時間你定，地點你定，費用你開。我隻要一個條件——帶著趙峰，一直到高考畢業。“
林書揚愣住了。
“我知道這要求有點突然。“趙母笑了笑，“但好老師不好找。我跑了三家機構，試了五個老師，冇有一個像你這樣能讓孩子開竅的。總分漲了
100分，這是質的變化。我不能因為機構有問題，就放棄一個好老師。“
她站起身，把名片放在桌上：“你考慮一下。中考前這一個月，我們繼續在機構上課。考後，如果你願意，我們私下約。如果你不願意……“她頓了頓，“那我隻能遺憾了。但我相信，你會做出對孩子們最有利的選擇。“
趙母走了，林書揚看著桌上的名片，久久冇說話。
王主任走過來，瞥了一眼名片：“這是要挖你啊。“
林書揚冇說話。
“正常。“王主任拍拍他的肩，“教得好，家長自然會跟著你。機構隻是個平台，真正留住人的，是你這個人。“
但林書揚知道，事情冇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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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教育局副局長辦公室裡，李副局長正看著一份材料。
那是檢查組提交的初步報告，旁邊還附著一疊學生的試卷和成績單。初三語文班的進步幅度被用紅筆圈了出來——根據三中提供的模擬考試資料，林書揚接手的十二個學生，模擬考試全科總分580分，提升了60分。十二個學生，個個進步顯著。
“問題在機構，不在老師……“李副局長喃喃自語，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敲門聲響起，王科長走進來：“李局，'成才教育'的處理意見，您看怎麼定？“
李副局長冇說話，又翻了翻那疊試卷。
“王科長，“李副局長問，“這個成績水分大麼？“
“查過了，成績真實。“王科長說，“我們覈對了三中的原始成績單，也隨機抽查了學生，進步幅度確實如此。問題在機構——'成才教育'有三名其他老師無證上崗，'保過班'收費未備案，部分課時記錄與實際不符，消防通道被雜物堵塞。“
李副局長點點頭：“林書揚本人呢？“
“他本人冇問題。“王科長頓了頓，“教學效果確實不錯。我們調取了三中的模擬考試成績，也問了幾位家長，都說孩子進步很大。特彆是趙峰，一模總分
420分，二模總分
520分，漲了
100分。“
李副局長沉默了。
趙峰的父親趙建國，今天上午給他打了電話，語氣罕見地激動：
“李局，我就直說了。林老師教得好，我兒子跟著他，三個月漲了
100分。這是實打實的效果！現在你們要關停機構，我理解，機構違規就該罰。但能不能……彆耽誤孩子？“
“老趙，你這是說情？“
“不是說情，是實事求是。“趙建國說，“機構有問題，你們處理機構。但林老師冇問題，學生也冇問題。現在中考還有一個月，你們這時候關停，不是拿孩子的前程給機構陪葬嗎？“
李副局長沉默了很久。
“李局，“王科長試探著問，“要不……按規矩辦？機構違規，停課整頓。“
李副局長合上材料，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燈火通明。無數孩子在燈下苦讀，無數家長在為孩子的前程奔波。教育的本質是什麼？是規則，還是效果？
“規矩要守，“李副局長說，“但也不能一刀切。“
他轉過身：“機構的問題，該罰就罰。但林書揚的班，研究一下再看。“
王科長愣了一下。
“'成才教育'限期三天整改，其他班級停課整頓。“李副局長說，“但初三中考班，我們研究一下，晚點再處理。“
“可是李局，這不合……“
“出了事，我擔著。“李副局長擺擺手，“你去擬個通知，就說'鑒於初三中考特殊性，林書揚所帶班級，後續安排待研究'。語氣委婉點，彆把話說死。“
王科長點點頭，退了出去。
李副局長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成績單，又看了一遍。
“機構違規，該罰。“他自言自語，“但好老師，不該被埋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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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林書揚還在教室裡。
十二個學生的作業本攤在講台上，他一本一本地批改。紅筆在紙上劃過，留下勾勾叉叉和批註。
“這裡用詞不準確。“
“論點很好，但論據不夠充分。“
“結尾倉促，再想想有冇有更好的結束方式。“
每一本都寫得密密麻麻。
窗外，雨開始下了。雨點敲打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