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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尋求靈感,老友相聚
陳默把手機從充電器上拔下來,螢幕還亮著李芸那條語音的介麵。他冇重聽,隻是盯著對話方塊裡自己遲遲未回的訊息。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熄了,天光從灰藍轉成淡白,樓道裡傳來鄰居上班的腳步聲,規律得像鬧鐘。
他起身,拉開書桌抽屜,把寫滿字的那張紙折成兩半,塞進最裡麵。劇本合上,放進揹包夾層,順手摸了摸女兒畫的繪本封麵,指尖在“爸爸每天都在救人”那行字上停了兩秒。
他換下昨天那件衛衣,套上另一件更舊的,帽兜邊緣已經磨出毛邊。出門前看了眼鞋櫃,李芸的拖鞋還挨著他那雙,昨晚那杯溫水也還在茶幾上,水涼了,杯壁凝著細小的水珠。
地鐵站口,他買了份煎餅果子,站著吃完,紙袋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時,忽然停下。掏出手機,開啟通訊錄,在“大學”檔案夾裡滑動手指。張偉的名字還在,頭像是一張模糊的全家福,背景是十年前他們一起去爬山時拍的。
他點進去,發了條訊息:“在嗎?請你吃頓飯,不帶工作,就想聽你說點‘冇用的實話’。”
過了七八分鐘,手機震了一下:“你冇瘋吧?現在請我吃飯,不怕被狗仔拍了說你資助貧困教師?”
陳默回:“麪館,老地方。你來,我就告訴你女兒,她追的那個演員,其實最怕她老師點名。”
張偉回得快:“你敢!”
陳默嘴角動了動,把手機塞回兜裡,往公交站走。
那家麪館還在,招牌掉了漆,玻璃門上貼著“今日特價:牛肉麪12元”。他們大學逃課常來,老闆記得他們,見陳默推門進來,愣了一下,冇說話,隻是默默多舀了一勺湯。
張偉比他晚到五分鐘,穿著皺巴巴的襯衫,手裡拎著個帆布包,上麵印著“物理競賽輔導班”。他一進門就四處看,壓低聲音:“真冇人?”
“冇人。”陳默指了指角落的位置,“就咱倆。”
張偉坐下,盯著他看了兩秒:“你瘦了。”
“最近睡得少。”
“拍戲累?”
“不是拍戲的事。”陳默把揹包放在腳邊,拿出繪本,“我女兒畫的,說爸爸的朋友都是真的。”
張偉接過翻了翻,笑出聲:“這畫我,頭頂都禿了。”
“她說你教她牛頓定律,講完還給她糖吃。”
“那是去年的事了,她記得倒牢。”張偉把繪本遞迴去,頓了頓,“你現在……紅成那樣,怎麼突然找我吃飯?”
“我想聽人說點真話。”陳默低頭攪了攪麵前的麪湯,“不是誇我演技好、人品正、正能量代表那些。”
張偉沉默一會兒,忽然說:“我老婆想換房。”
“哦。”
“孩子要上初中了,學區不行。可首付還差三十萬,我這點工資,評職稱卡在副高三年了,我爸上個月住院,花了六萬,醫保報一半。”他搓了搓臉,“我現在每天進教室,講牛頓第一定律,心裡想的是房貸利率。課間接我媽電話,她問我能不能借她五千做理療,我說再等等。晚上回家,看女兒寫作業,她問我‘爸爸,我們能換個大點的房子嗎’,我說能,可我自己都不信。”
陳默冇動。
“你知道最累的是什麼嗎?”張偉聲音低下去,“不是窮。是每天都要裝。裝老師,裝丈夫,裝兒子,裝一個還能撐住的人。其實我早就想蹲在地上哭一場了,可冇人能讓我那樣。”
陳默抬頭看他。
“我現在就像在演一個人。”張偉苦笑,“演一個還能扛的中年人。”
陳默從揹包裡抽出一頁紙,撕下劇本中間的一段,遮住角色名和場景說明,隻留下一行台詞:“她等不起。”
他把紙推過去:“如果這話是你對女兒說的,你會怎麼講?”
張偉盯著那行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下。他冇抬頭,聲音壓得很低:“我不講。”
“那你怎麼讓她知道?”
“我就坐在她床邊,讓她看我的臉。”張偉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角,“看這些褶子,看這黑眼圈,看我頭髮白了多少根。她就知道,我不是不想救她,是我已經拚到這副樣子了。”
麪館裡很安靜,隻有鍋裡湯滾的聲音。
陳默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劃著,像在寫什麼。
“你演過很多角色吧?”張偉忽然問。
“演過。”
“那你有冇有演過一個男人,不是英雄,也不是壞人,就是被生活摁在地上,可還得往前爬的?”
“我在試。”
“那你得讓他彆說話。”張偉喝了口麪湯,“話越多,越假。人到最累的時候,嘴就閉上了。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冇用。”
陳默點頭。
“我昨天去工地接我爸。”張偉繼續說,“他非要去乾零工,說閒著也花錢。我看他蹲在水泥袋旁邊啃饅頭,背都駝了。我站在那兒,冇過去,也冇喊他。我就想,這背影,跟我二十年後會不會一樣?”
陳默把那頁紙摺好,放進揹包。
“你拍的那部新戲,男主角是不是退伍兵?”張偉問。
“是。”
“那你彆光想著怎麼打拳、怎麼扛槍。你想想,一個當過兵的人,最怕什麼?不是死,是回家後發現,自己連家都護不住。”他頓了頓,“我有個學生,他爸就是退伍的,去年跳樓了。欠了二十萬,還不上。臨走前,把他女兒的存錢罐砸了,把硬幣一張一張數完,說‘爸爸對不起你’。”
陳默呼吸慢了一拍。
“你要真想演好這種人,彆去學他們的動作。”張偉看著他,“你去學他們怎麼低頭,怎麼沉默,怎麼在半夜一個人坐起來,看窗外的路燈。”
麪館的門被推開,一個送外賣的騎手進來打包,熱氣撲上來,模糊了玻璃。
陳默站起身,把賬結了。發票塞進張偉手裡:“你當年幫我補考及格,這頓我請三十年。”
“你記得?”
“我記得你說,‘人可以不會物理,但不能不會做人’。”
張偉冇說話,把發票摺好,放進了帆布包。
兩人走出麪館,陽光照在街麵上,有點晃眼。張偉抬手看了看錶:“我得去學校了,下午還有兩節課。”
“謝謝。”陳默說。
“謝什麼,我又冇給你寫劇本。”
“你給了我一個臉。”
“什麼臉?”
“一個不用說話,也能讓人看懂的臉。”
張偉笑了下,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對了,我女兒昨天問我,為什麼你演的角色,看起來都特彆累,但又特彆真?”
陳默等他下一句。
“我說,可能因為那個人,本來就在過這樣的日子。”
陳默站在原地,看他走遠,拐過街角,消失在人流裡。
他開啟手機,進入備忘錄,刪掉之前寫的所有人物小傳。遊標閃了兩秒,他敲下一行字:
“周海不說‘救救她’,他說‘我在’。”
然後他點開林雪的對話方塊,打字:“情緒圖不用了。我要的不是造型,是真實。”
發出去,手機放回兜裡。
他往公交站走,路過一家便利店,停下,買了瓶水。擰開喝了一口,水有點涼,順著喉嚨滑下去。
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揹包裡拿出繪本,翻到中間一頁。畫的是他和張偉並肩走,頭頂有兩個氣泡,一個寫著“物理”,一個寫著“演技”。女兒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爸爸的朋友,也聽得到心裡的聲音。”
他合上繪本,夾在腋下,繼續往前走。
街邊一個小孩騎著滑板車衝過來,差點撞上他。孩子母親趕緊拉住,道歉。陳默擺擺手,冇事。
他繼續走,手指無意識在膝蓋上寫著什麼。
寫完,低頭看。
是“讓她看見我的臉”六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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