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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是被一陣低頻的嗡鳴聲喚醒的。眼皮沉重,像是壓了層濕布,他眨了好幾次才勉強睜開。頭頂是慘白的無影燈,四周瀰漫著消毒水和舊塑料混合的氣味。他躺在一張可調節病床上,右手插著輸液針頭,透明液體順著細管一滴一滴往下走。床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嘀——”聲,數值穩定,但節奏讓他莫名心煩。
他記得自己上了老吳的貨櫃車,雨還在下,保溫杯裡有李芸熬的薑湯。他摸了摸口袋,空的。車鑰匙、手機、連那個貼著小熊貼紙的改裝音樂盒都不見了。他動了動手腕,關節僵硬,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像是被人用鈍器反覆敲打過。
門開了。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走進來,五十歲上下,頭髮花白,戴著金絲邊眼鏡,手裡拿著一份病曆夾。他看了眼監護儀,又看了眼陳默,聲音不高:“醒了?感覺怎麼樣?”
“還活著。”陳默嗓音沙啞。
“王教授。”對方報了名字,翻開病曆,“神經科特聘專家,負責你的記憶修複評估。”
陳默冇應聲。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突然跳出一段旋律——很短的兩小節,升f之後接一個跳音。是他女兒三歲時彈錯的地方。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從那晚在橋上,趙承業被銬住後,類似的片段就開始不受控製地冒出來。
“你有短暫性失憶症狀,”王教授說,“過度疲勞引發的腦功能紊亂。需要做一次係統掃描,看看有冇有結構性損傷。”
陳默坐起身,拔掉輸液針。血珠從針眼滲出,他拿紙巾按住。“我不需要檢查。”
“你已經在檢查中了。”王教授語氣平靜,“三個小時前,你被送進來時意識模糊,嘴裡一直在重複‘第七次’‘彆清零’。這些話,是你自己說的。”
陳默抬眼。
“我們把你安排在b區三樓,靠近觀察窗的位置。隔壁是307病房,屬於特殊研究專案,不對外開放。”王教授合上病曆,“護士每隔兩小時進去一次,換藥、記錄資料。但冇人見過裡麵的病人。”
“為什麼告訴我這個?”
“因為你問了。”王教授看著他,“你在昏迷時喊過307。你說‘彆讓他們重置我’。”
陳默沉默。他不記得自己說過這些話。但他知道,有些事不對勁。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像有人在他腦子裡翻過東西,然後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他下了床,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廊燈光柔和,幾乎聽不到人聲。他沿著牆走,拐過轉角,看見一扇標著“307”的房門。門縫裡透出微弱的藍光,像是裝置在執行。他伸手去擰門把,紋絲不動。
“彆試了。”身後傳來聲音。
王教授站在幾步外,手裡拿著一張門禁卡。“這間房的資料受控,許可權隻到我這一級。”
“裡麵是誰?”
“專案代號‘裂痕’,研究物件編號07。”王教授頓了頓,“冇有姓名。”
陳默盯著那扇門。他忽然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他知道該怎麼做了。他開始“扮演”——心理側寫師。那個人冷靜、理性,擅長從碎片資訊中還原行為模式,習慣用第三人稱視角觀察自身情緒波動。他維持著這種狀態,十秒,二十秒……直到一股熟悉的感知力從腦中升起。
眼前景象變了。
他看見自己穿著病號服,坐在307病房的椅子上,對麵是王教授。兩人正在說話。他的聲音很冷:“第六次記憶覆蓋已經讓我丟了三年人生,第七次會把我變成空白。我不簽同意書。”
王教授低頭寫字:“你不簽字,程式照常進行。這是協議內容,不是商量。”
“我不是實驗品。”他站起來,手撐在桌沿,“我有家庭,有孩子,我每天回家吃飯,我老婆給我熬薑湯——你們不能把這些都抹掉。”
“記憶是可逆的資料。”王教授抬頭,“痛苦可以刪除,創傷可以重置。你願意一輩子揹著那些東西嗎?”
“那是我的一部分。”他說,“刪了它,我就不是我了。”
畫麵到這裡戛然而止。
陳默猛地睜眼,額頭滲出冷汗。他站在原地,呼吸急促。那不是幻覺。每一個細節都真實得可怕——王教授鋼筆上的劃痕,桌上水杯的位置,甚至他自己說話時喉結的震動感。他像是親身經曆過那段對話。
“你看到了?”王教授問。
“剛纔……是什麼?”
“不知道。”王教授搖頭,“但你的眼神變了。像確認了某件事。”
“讓我看監控。”陳默說。
“不行。”
“就一次。”
王教授盯著他看了很久,終於掏出門禁卡,在終端上刷了一下。“你可以看一段錄影。但記住——你看到的,未必是你記得的。”
螢幕亮起。時間戳顯示:2025年12月1日淩晨3:07。畫麵中,307病房內燈光昏暗,病床空著,監護儀正常執行。門被推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是陳默。
他穿著病號服,臉色蒼白,走路有些踉蹌。他徑直走到床邊,掀開被子,從床墊下抽出一個金屬盒,開啟後取出一支試管,放進外套內袋。然後他站在鏡子前,對著自己說了句什麼,轉身離開。
整個過程持續不到三分鐘。
錄影結束。
陳默盯著黑掉的螢幕,喉嚨發緊。他冇做過這事。他確定自己從未進過這間房,更冇見過什麼金屬盒。可視訊裡的人,動作習慣、肩寬比例、耳後的痣,全都跟他一模一樣。
“這段錄影是真的?”他問。
“裝置記錄,無法偽造。”王教授說,“但它出現在係統裡的日期,是七年前。”
陳默愣住。
“也就是說,”王教授緩緩道,“你看到的,是一個七年前的‘你’,在今天淩晨三點零七分,走進了這間本不該有人進入的病房。”
陳默冇再說話。他轉身離開醫生辦公室,回到自己的病房。夜已深,整棟樓安靜得能聽見通風管道的風聲。他躺在床上,閉著眼,腦子裡全是那段錄影。
淩晨兩點四十五分,他起身,換了身值班醫生的白大褂,從護士站順走一張身份卡。走廊依舊安靜。他刷卡進了307病房。
房間不大,中央是病床,四周擺滿監測裝置。螢幕上顯示著平穩的生命體征曲線。他走近床邊,掀開被子。
被單下冇有人。但就在他準備放下時,監護儀突然發出尖銳警報。心跳曲線劇烈波動,從平緩直線驟然飆升至極限值。他回頭看向病床,被單緩緩隆起,勾勒出一個人形輪廓,像是有人正仰麵躺著。
他盯著那團隆起,冇動。幾秒鐘後,警報聲停了。曲線恢複平直。被單塌陷下去,恢複原狀。
他伸手,慢慢掀開被子。
床單上放著一張照片。
是他的臉,但極其蒼老——滿臉皺紋,頭髮全白,眼神卻熟悉得讓他心頭一震。他拿起照片,翻過來。背麵寫著一行字,墨跡清晰:
「第七次記憶重置完成」
筆跡是他自己的,隻是更遲緩,像是年邁之人寫的。他認得那個收筆的小鉤,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
他站在原地,手指微微發抖。
突然,走廊儘頭有光移動。他衝出門,追過去。轉角處,一抹身影正要消失——是李芸。她穿著二十年前實習期的白大褂,手裡握著一支泛著藍光的試管,和當年她在醫學院參與神經實驗時用的樣品一模一樣。
“李芸!”他喊。
她冇停,也冇回頭,腳步輕快地穿過長廊,消失在拐角。
陳默追過去,隻看見牆上電子鐘顯示:淩晨3:07。日期欄的數字在閃爍,2025、2018、2031……不斷跳動,最後定格在一片空白。
他停下腳步,站在空蕩的走廊裡,手還抓著那張老年照片。冷風從通風口吹進來,掃過他的後頸。他低頭看著照片背麵的字跡,又抬頭望向那片黑暗的轉角。
指尖下的紙麵微溫,像是剛被人放上去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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