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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越下越大。
陳默走在積水的街道上,u盤攥在掌心,邊緣硌得麵板髮疼。右耳聽不見,左邊隻有雨聲和自己粗重的呼吸。他剛從那間地下診所出來,衣服濕了大半,冷風一吹,貼在背上像裹了層冰紙。腦子裡那些刑偵分析的碎片還在轉,李芸站在醫院走廊的畫麵反覆閃現——她低頭說話的樣子,手指一下下敲著包帶。
三下,停頓,再三下。
這個動作在他記憶裡紮了根。他在公園長椅上記係統要點時,見過她這樣。那是女兒第一次發燒,她在電話裡聽完醫生的話,手就輕輕敲著包帶,一遍又一遍。
不是緊張,是焦慮中強迫自己冷靜。
他拐進一家便利店,買了把摺疊傘和一瓶熱水。熱水貼在胸口暖了一會兒,他掏出手機,開啟地圖,標出市立三院周圍所有藥房的位置。結合監控時間、放學人流方向,以及李芸步行習慣,他圈定了城北一條老街上的私人診所區。
其中一家叫“仁安堂”的,深夜亮著燈。
他掃碼騎了一輛共享單車,在積水中蹬了四十分鐘。雨水順著帽簷流進脖子,視線被雨幕割成一片片模糊的灰。有兩次車輪打滑,他差點摔進路邊溝裡,但還是撐住了。快到地方時,車子陷進坑裡,他乾脆推著走,鞋子裡全是水,每一步都咕嘰作響。
仁安堂藏在一排舊樓底層,招牌半邊掉了漆,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他踹開門衝進去時,正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往鐵皮桶裡倒藥袋,火苗已經竄起來,燒著了袋子上的字跡。
“住手!”陳默一把撲過去,用傘壓滅火苗。
那人猛地回頭,五十歲上下,臉瘦,眼窩深陷,手裡還捏著半袋冇扔的藥品。他看清來人後臉色一變,往後退了兩步:“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你是老周?”陳默喘著氣,聲音啞得不像話,“市立三院神經科原來的藥劑師?”
老周冇答,隻是死死盯著門口,像是想逃。
陳默從懷裡掏出一本病曆本,拍在櫃檯上,紙頁被雨水浸得有些皺。“這是我女兒的病曆。你開的複合鎮靜劑,劑量超了三倍。她才十二歲。”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誰讓你換的?”陳默往前一步,“是你主動配的?還是有人托你?”
“我不能說。”老周搖頭,嘴唇抿成一條線,“我不該做的,可我當時……她求我的時候,我說不出口拒絕。”
“她?”陳默喉嚨一緊,“李芸?”
老周終於抬頭看他,眼神複雜,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嫂子那天下午來找我,手裡攥著一張檢查單,站門口站了十分鐘才進來。她說你最近演戲太多,腦子累壞了,睡不著,飯也吃不下。她翻你枕頭底下,發現你在寫一些……看不懂的東西,像病例,又像報告。”
陳默站著冇動,雨水順著髮梢滴在病曆封麵上。
“她說你以前從不吃藥,現在開始偷偷吃安眠類的。她怕你撐不住。她問我有冇有溫和一點的替代品,能讓神經放鬆又不會傷身體。”老周聲音低下去,“我就給了她一種新配方,副作用小,代謝快,本來冇問題的。但她後來又來找我一次,說你在家裡突然頭痛,倒在地上抽了幾秒。她嚇壞了,問我能不能加點強效成分,讓你徹底休息幾天。”
“所以你就改了方子?”
“我冇同意!可她第三次來的時候,眼睛紅的,手裡拿著你的體檢報告,指著腦電圖那一欄說‘你看,這裡已經有異常放電了’。”老周捂住臉,“我說這不對,這不是我能碰的範圍。可她跪下來了,陳哥,她真的跪下來了……她說‘求你幫我這一次,我不想看著他一天天垮下去’。”
陳默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我不是故意要害孩子。”老周忽然跪倒在地,膝蓋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悶響,“那天她來拿藥,我把新配方裝進舊瓶子裡,想著你萬一查起來,也不會起疑。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藥會被給到孩子身上!”
屋外一道閃電劈過,照亮整個房間。
就在這時,鐵門被人猛地撞開。狂風捲著暴雨灌進來,一把藍色的雨傘翻折斷裂,啪地甩在牆上。
李芸站在門口,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透明塑料瓶。她看見屋裡的情形,腳步頓住,手慢慢鬆開,瓶子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陳默低頭看去。
瓶身貼著手寫標簽:替莫唑胺。
他彎腰撿起藥瓶,指尖劃過成分說明。大腦深處某根弦突然繃緊,一段不屬於此刻的記憶湧上來——藥理結構、代謝路徑、酶抑製反應模型,自動拚接成結論:
替莫唑胺與氯硝西泮長期合用,會導致中樞神經元凋亡,症狀表現為認知遲緩、肢體震顫、突發性嘔吐,與神經阻斷劑中毒幾乎無法區分。
他緩緩抬頭,看向李芸。
她冇躲,也冇解釋,隻是站在那兒,雨水順著褲腳往下淌,在地麵彙成一小灘水窪。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他問。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上週。她吐完之後,我翻她書包,找到了那個空藥袋。我去查了成分,然後去找老周對質。他承認換了藥,但說……說是給我用的。”
“給你?”
“他說你以為我壓力大,讓我調理神經。”她抬眼看他,“可我冇讓你吃過這個藥。我猜……是你拿錯了。”
陳默想起那天早晨,他在廚房翻找止痛片,看到櫃子裡有一瓶標註“助眠”的藥,擰開吃了兩粒。當時覺得味道有點苦,但冇多想。
原來他吃的是女兒的藥。
而女兒吃的,是他誤拿出去的那一瓶“助眠藥”。
房間裡安靜得隻剩下雨打鐵皮屋頂的聲音。
老周蜷在牆角,雙手抱頭,嘴裡還在念:“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李芸慢慢走到陳默麵前,伸手想去碰他的袖子,又縮回手。
“我知道你最近很累。”她說,“我看見你半夜坐在客廳,對著電腦發呆。你不說,可我知道你在查什麼。我隻希望你能歇一歇,哪怕一天也好。我冇想害任何人,我隻是……太怕失去你了。”
陳默冇動。
他想起昨晚在地下診所,王教授指著腦部影像說:“海馬體正在溶解,繼續使用技能,七十二小時內可能出現永久失憶。”
他也想起更早之前,在海邊,女兒仰頭問他:“爸爸,星星會不會有一天突然不見了?”
他說:“不會,隻要我們還記得它,它就在。”
可如果有一天,他忘了她的臉呢?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抗癌藥瓶,指節泛白。
屋外的雨冇有停的意思,水順著屋簷成串落下,砸在台階上四散開來。一輛摩托車駛過遠處路口,車燈掃過牆麵,短暫照亮了角落裡的焚燒桶——裡麵還有半袋未燃儘的藥袋,邊緣焦黑,隱約可見“氯硝西泮”幾個字。
李芸蹲下身,拾起那個空瓶,抱在懷裡,肩膀微微發抖。
陳默站在原地,左手握著抗癌藥瓶,右手扶著桌角,指尖摳進木紋裡。
他張了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屋裡的燈閃了一下,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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