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風從海麵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陳默蹲在沙灘上,用一根細長的樹枝在沙地上畫著線條。陳曦和陳宇圍在他身邊,光腳踩在微涼的沙子上,眼睛盯著那逐漸成形的圖案。
“這是北鬥七星。”他指著七個小坑連成的弧線,“古人靠它認路,也靠它定季節。”
陳曦蹲下來,手指輕輕碰了碰其中一個點,“那我們現在是在哪兒?”
“在這兒。”陳默在星圖旁邊又劃了一道短橫,“我們腳下的地方,不用靠星星也能找到家。”
孩子笑了,站起身蹦了一下,跑向不遠處退潮後留下的水窪。陳宇慢一步跟過去,彎腰撿起半片貝殼。李芸站在幾步外的礁石邊,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著他們,嘴角微微揚起。
陳默剛想站起來,褲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林雪。
他走到離孩子們稍遠的地方,接通電話。
“劇被撤了。”林雪的聲音很急,背景有敲鍵盤的響聲,“三大衛視全下了排期,平台也開始刪物料。理由是‘內容調整’。”
陳默冇出聲,等她繼續說。
“不是普通的封殺。”她頓了頓,“我查了合同流程,對方根本冇有走違約程式。廣告植入的事,是我們明確拒絕過的,但他們還是強行推進備案,現在反咬一口說我們單方麵毀約。”
“哪家品牌?”他問。
“星際航旅,做太空觀光概唸的那個。報價兩億,要求在你角色的台詞裡至少出現八次品牌名,還要穿定製服裝拍專屬宣傳片。”
陳默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樹枝,把它輕輕放在沙地上。“原始記錄都留著?”
“都在。但問題不在合同。”她的聲音壓低了些,“有人動了輿情繫統。我剛調了資料後台,發現你這部劇的負麵話題是在同一時間、由上千個賬號集中引爆的。ip分佈異常,而且熱度曲線不符合自然傳播規律。”
他望向遠處的海平麵。天上星星清晰,海麵卻黑沉沉一片。
“我知道了。”他說,“彆對外迴應,先穩住團隊。”
“你不生氣?”她問。
“生不生氣冇用。”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重要的是有冇有留下操作痕跡。”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你在懷疑背後有人操控?”
“我隻是想知道,這陣風是從哪兒颳起來的。”
掛掉電話後,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家人身邊。李芸看了他一眼,冇問,隻是把手伸進他外套口袋,幫他把手機放好。
“回去吧,風大了。”她說。
兩個孩子跟在後麵,一路說著剛纔看到的螃蟹。陳默走在最後,腳步比來時慢了些。
回到家,他冇去臥室,徑直進了書房。開啟筆記本,輸入登入資訊,調出節目播放資料曲線。螢幕亮起的瞬間,他閉上眼,腦子裡想著一個常年處理危機公關的人會有的思維狀態——冷靜、條理、對資訊敏感、習慣從資料中找破綻。
十分鐘過去,他睜開眼,手指已經在鍵盤上敲出了三組篩選指令。圖表重新載入,幾條異常的資料鏈立刻浮現出來:社交平台的話題爆破節點與境外伺服器集群高度重合;部分賬號註冊時間集中在四十八小時內,繫結的支付資訊全是空殼公司;更奇怪的是,這些賬號在攻擊完目標後,全部進入休眠狀態,冇有二次活躍。
他放大其中一條ip路徑,標記出三個關鍵跳轉點,準備截圖儲存。係統卻彈出提示:訪問受限。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敲桌麵。這不是普通的水軍攻擊,也不是資本方臨時起意的報複。這套操作有預設路徑,像是某種工具被人提前部署好了,隻等一個訊號就自動啟動。
正要關機,身後傳來咳嗽聲。
他回頭,看見陳曦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臉色有些發青。
“怎麼了?”他站起來走過去。
孩子搖搖頭,又咳了一聲,接著彎下腰吐了出來。東西不多,隻有些清水樣的胃液,但呼吸明顯變得急促。
李芸聞聲從廚房趕來,蹲下身摸她的額頭,“冇發燒啊……是不是剛纔吹風受涼了?”
陳默冇答話,已經伸手搭上了女兒的手腕。他閉了閉眼,心裡默唸:我是兒科醫生,從業二十年,經手過上千例兒童急性病症,擅長快速判斷病因。
十分鐘後,一段清晰的診斷邏輯自然浮現在腦海裡。脈象浮而數,舌苔薄白但邊緣微紅,結合嘔吐特征和發病時間——這不是普通腸胃不適。
他翻出隨身包裡的小手電,掀開孩子的眼皮照了照。瞳孔對光反應正常,但收縮速度偏慢。再看指尖顏色,略帶暗紫。
“她體內有違禁藥物殘留。”他放下手電,抬頭看向李芸,“成分接近興奮劑衍生物,可能是通過食物或飲料攝入的。劑量不大,但持續時間長的話會影響神經係統。”
李芸冇動,也冇說話。她的手還搭在女兒肩上,指節繃得很緊,臉上血色一點點褪下去,嘴唇微微發抖。
“她最近吃過什麼特彆的東西?”他問。
李芸終於抬起頭,眼神有點晃,“……上週學校組織春遊,帶了統一配發的能量棒。說是讚助商送的,每人兩根。”
“包裝還在嗎?”
她搖頭,“吃完就扔了。”
陳默盯著她看了幾秒,又轉向女兒。孩子靠在母親懷裡,眼皮沉重,呼吸漸漸平穩了些,但額角滲著冷汗。
“先休息。”他對李芸說,“我去煮點薑湯。”
她點點頭,扶著陳曦慢慢往房間走。經過走廊時,陳宇推開房門探出頭,“姐姐怎麼了?”
“冇事,就是有點累。”李芸輕聲說,“你早點睡。”
男孩應了一聲,關門前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眼神裡有些疑惑。
陳默站在原地冇動。等她們進了臥室,他轉身回到書房,重新開啟電腦。剛纔的資料截圖還在,他點開境外ip追蹤報告,放大其中一組編碼格式。這種加密方式很少見,通常用於跨地區資料偽裝,普通商業公司不會用,也不該掌握。
他記下幾個關鍵欄位,順手開啟另一個頁麵,搜尋本地近期註冊的企業資訊。剛輸入第一個關鍵詞,手機又響了。
是林雪。
“我找到了一點東西。”她的聲音比剛纔更沉,“那個品牌方的法務代表,三個月前接觸過一家叫‘訊界科技’的公司。這家公司表麵上做輿情監測,實際上有黑帽技術背景。他們的客戶名單裡,有幾個名字和你以前合作過的專案有關聯。”
陳默坐在桌前,手指停在鍵盤上方。
“繼續查。”他說,“尤其是他們和教育係統的往來記錄。”
“你要查學校?”
“先確認有冇有交集。”他目光落在螢幕上未關閉的醫療資料頁上,“不管是什麼東西進了孩子嘴裡,總得有個入口。”
電話結束通話後,屋裡徹底安靜下來。他冇關燈,也冇離開椅子。窗外海風依舊,窗簾被吹得輕輕擺動。樓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應該是李芸在給孩子蓋被子。
過了很久,樓梯傳來吱呀一聲。他抬頭,看見李芸走下來,穿著家居服,頭髮鬆散地紮著。她在書房門口站住,冇進來。
“你想說什麼?”他問。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最終隻是低聲說:“我不知道那是有問題的東西。”
“我相信你。”他看著她,“但得弄清楚是誰讓這些東西出現在那裡。”
她靠在門框上,肩膀微微塌下來。兩人之間隔著幾步距離,燈光從他身後照過去,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樓上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兩人同時抬頭。
陳默起身走上樓,推開門。陳曦躺在床上,床頭櫃上的水杯翻了,水正順著邊緣往下滴。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勻,手裡還攥著白天那枚星形吊墜。
他走過去把杯子扶正,替她掖了掖被角。
回到樓下,李芸已經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抱著一本孩子的作業本,一頁頁翻著,其實並冇有在看。
“明天我帶她去醫院做個全麵檢查。”他說。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很輕。
“你也去休息吧。”他站在玄關處,“我再待一會兒。”
她冇反對,起身往臥室走。經過他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口,然後走了進去。
陳默冇有回書房,而是站在窗前。外麵漆黑一片,隻有遠處碼頭還有幾點燈火。他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冇聯絡的號碼。那是他曾經在醫院當群演時認識的一位藥劑師,專門研究藥物代謝。
他冇撥出去,隻是把號碼存進了緊急聯絡人列表。
然後他轉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舊雙肩包,開啟檢查了一遍:兒童繪本、速效救心丸、幾張便簽紙,還有那隻銅質餃子模具。他把模具拿出來,放在桌上。星紋在燈光下泛著啞光,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坐回沙發上,冇有開燈。屋外風聲漸大,海浪聲一陣陣傳來。樓上再冇動靜,整個房子陷入沉睡般的寂靜。
他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