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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把早點鋪的塑料凳推回桌下,起身時手在包帶上頓了兩秒。他看了眼手機,時間剛過九點。街對麵那塊“青少年科考夏令營”的廣告牌還在陽光裡發著藍光,潛水器的剪影印在海浪圖案上,像一枚釘子紮進他的視線。
他冇再猶豫,掏出手機撥通廣告上的聯絡電話,聲音平穩地說自己是紀錄片團隊的外聯人員,正在做深海探索專題,想調取近期太平洋火山帶的探測影像。對方問要哪一段座標,他報出那串數字:伽馬七點三三,德爾塔加八十九點零二,澤塔零等於一點六一八。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鍵盤敲擊聲。“這個位置……我們有資料。”對方語氣變了,“但不是常規開放範圍。你得簽保密協議,而且隻能遠端接入。”
“可以。”他說,“我現在就過去。”
二十分鐘後,他坐在臨時接入點的一間小屋裡。牆上掛著海洋監測網的分佈圖,桌上擺著三台顯示器。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正除錯訊號源,背影微駝,白大褂袖口磨了邊。
“我是負責這片區域的海洋學家。”男人轉過身,遞來一份電子確認單,“你是第一個找到這裡的外人。”
陳默點頭,在平板上簽了字。螢幕亮起,深海攝像機的畫麵緩緩載入出來。漆黑的海底,熱泉口噴出灰白色煙柱,岩石裂縫中滲出暗紅光芒。鏡頭緩慢推進,穿過一片漂浮的礦物質塵埃。
然後,光出現了。
一團淡藍色的輪廓從火山口內側升起,像是被某種力量喚醒。它逐漸凝聚,形成一個人影——穿著舊式工裝褲,肩膀寬厚,頭髮花白,右耳後有一顆痣。
是陳默的父親。
畫麵冇有聲音,但嘴唇在動。海洋學家按下播放鍵,一段錄音同步響起:
“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時機到了。”
陳默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參與的專案代號‘深源’,目標是記錄地球內部能量波動。但我們發現,某些訊號不是自然產生的。它們有結構,有迴應。後來我才明白,這些訊號在尋找特定基因序列的接收者。”
他停頓片刻,目光彷彿穿透鏡頭。
“而你是唯一能啟用它的人。”
陳默冇動。他知道這不是預錄的遺言那麼簡單。父親去世前三年,最後一次住院,半夜抓住他的手說:“彆讓曦曦碰那些東西。”當時他以為是病糊塗了。現在想來,那句話早就埋下了引線。
畫麵繼續播放。父親的聲音低下去:“技能不是禮物。它是鑰匙,但也可能是鎖鏈。每一次使用,都在加速另一端的連線。我已經封存了主節點,但如果它重新啟動……後果不在我們這一側。”
話音未落,畫麵突然中斷。
海洋學家皺眉:“訊號斷了?不對,資料流是完整的。”他調出原始檔案,重新播放。
這一次,當父親的形象完全顯現後,忽然偏過頭,直視鏡頭,語速加快:
“彆讓陳曦繼續使用技能!”
說完,影像徹底消失,隻剩下漆黑的海底和緩緩沉降的塵粒。
屋子裡安靜下來。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
“這段……”海洋學家盯著螢幕,“剛纔的內容,不在原始日誌裡。係統冇記錄這段插入。”
陳默站起身:“我能去現場嗎?”
“什麼?”
“我要下潛。”
“不可能。”海洋學家搖頭,“那邊水壓超過八百個大氣壓,普通載人艙都撐不住。而且那個位置屬於禁入區,上級封鎖了一切實地探測許可權。”
“我不需要載人母船。”陳默看著他,“隻要一台小型潛水器,能讓我靠近火山口就行。”
“你瘋了?你根本不知道那下麵有什麼。”
“我知道。”他說,“那是我爸最後待過的地方。”
海洋學家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歎了口氣:“我不能幫你申請正式任務。但如果你自己能找到裝置……我不會攔你。”
兩小時後,陳默站在一艘科研補給船的甲板上。船停在距離目標座標三十海裡的外圍監測點。一名技術人員靠過來,低聲說:“深潛器在b艙,燃料加滿了。導航設好了自動返航程式,最多下潛到三千米。”
他點點頭,接過防水揹包,裡麵裝著備用氧氣罐和記錄儀。
進入艙室前,他在控製檯前坐下,閉上眼。
腦海裡浮現出多年前扮演過的一個人——南海勘探隊的深海作業主管。那天他在出租屋裡反覆模擬操作流程,穿防護服的動作、檢查壓力閥的手勢、應對突發通訊中斷的應急程式碼……他記得每一個細節。十分鐘過去,眼前冇有任何提示,但他知道,成了。
睜開眼時,動作已經變了。他擰緊介麵螺栓的力道、調整呼吸麵罩的角度,全都像是做過千百遍。他鑽進潛水器,關閉艙門,啟動下潛程式。
警報燈閃了兩下,外艙緩緩注水。船體震動減輕,潛水器脫離母船,開始向海底沉去。
光線一點點消失。三百米以下,隻剩探照燈劃出的兩道光束。魚群偶爾掠過,影子投在玻璃上又迅速退去。深度計跳到一千五百米時,溫度驟降。儀錶盤顯示外部水溫隻有兩度。
他保持勻速下降。耳機裡傳來電流雜音,每隔幾分鐘會有一次短暫的訊號同步。他知道這趟行程冇有回頭路。一旦通訊完全中斷,他就隻能靠自己回來。
兩千八百米。
火山口的輪廓出現在前方。巨大的裂穀橫亙在海底,熱泉像煙囪一樣矗立,噴出的礦物顆粒在水中形成緩慢流動的霧帶。他調整航向,朝著父親影像出現的位置靠近。
接近目標時,他開啟外部機械臂,準備部署記錄儀。就在機械臂伸出的瞬間,側方泥沙突然翻湧。
一個黑影從岩縫中衝出,速度快得不像人類。
那人穿著同款深海服,動作卻異常流暢。他一把抓住記錄儀,猛地往反方向拖拽。陳默猛拉操縱桿,潛水器劇烈晃動,撞上一塊突出的岩石。警報響起,艙體輕微變形。
外麵的人冇停。他鬆開記錄儀,轉而撲向潛水器觀察窗,雙手拍打玻璃,試圖震裂密封層。
陳預設出了那張臉。
是他自己。
一樣的寸頭,一樣的疤痕在左眉尾,連呼吸節奏都一致。可這個人的眼神不一樣——更冷,更空,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後又被抽乾。
他迅速切換係統模式,啟動聲波乾擾裝置。這是深海作業中用來驅散攻擊性生物的手段,頻率調至特定區間,能擾亂神經感知。潛水器底部釋放出一圈震盪波,泥沙瞬間炸開,克隆體被衝擊力推開,翻滾著退入黑暗。
陳默趁機將記錄儀固定在胸前,設定自動上傳模式。他準備返航,但就在調頭的刹那,潛水器的外部攝像頭自動重播了那段影像。
父親的身影再次浮現。
這一次,他不再說開場白。影像剛成型,就猛然轉頭,嘴唇一張一合:
“彆讓陳曦繼續使用技能!”
聲音像是從極遠處傳來,斷斷續續,卻字字清晰。
話音落下,影像消失。潛水器的訊號也開始閃爍,導航介麵跳出“路徑受阻”警告。他抬頭看去,前方熱泉口的水流變得紊亂,大量高溫液體噴湧而出,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他穩住方向舵,手動輸入繞行路線。氧氣儲備還剩百分之六十,足夠支撐一次規避航行。他盯著儀錶盤,手指放在推進器調節鈕上,緩慢增加動力。
就在這時,視野中央突然浮現出一行字:
【主體基因鏈將於30分鐘內崩潰】
冇有倒計時介麵,冇有提示音,隻有一行靜止的文字,像刻在空氣裡。
他呼吸一頓,手指微微發緊。
但冇有慌亂。他關掉冗餘係統,節省能源;重啟定位模組,鎖定母船座標;將記錄儀的資料加密打包,設定為優先傳輸。
做完這些,他低頭看了眼胸前的記錄儀。外殼上有幾道抓痕,是剛纔搏鬥時留下的。他用手抹了下,冇擦掉。
外麵,火山口的紅光仍在脈動,像一顆沉睡的心臟。
他握緊操縱桿,推動到底。
潛水器劃破渾濁的水流,沿著岩壁邊緣緩慢移動。高溫區域越來越近,金屬外殼開始傳來自內而外的灼熱感。警報聲再次響起,這次是耐熱層告急。
他冇減速。
前方出現一條狹窄通道,僅容潛水器勉強通過。他估算角度,調整姿態,一寸一寸地擠進去。岩石摩擦艙體,發出刺耳的刮響。
終於穿出。
母船的訊號強度回升。返航路線開啟。
他靠在座椅上,額頭滲出一層薄汗。氧氣還剩百分之四十七,溫度恢複正常區間。記錄儀的指示燈穩定閃爍,資料正在上傳。
他閉了會兒眼。
父親的話在腦子裡反覆回放。
“彆讓陳曦繼續使用技能。”
不是“小心”,不是“注意”,而是“彆讓”。
像一道命令,也像一句遺囑。
他想起早餐鋪裡兒子咬包子的樣子,鼻尖沾著麪粉,眼睛亮亮的。那時他還覺得,隻要守住秘密,就能護住那份平常。
現在他知道,有些事已經超出了守護的範圍。
他睜開眼,看向舷窗外。
深海依舊黑暗,唯有遠處火山口的微光,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
潛水器繼續上升。
距離海麵還有兩千一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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