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窗縫裡爬進來,落在陳默的手腕上。他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左袖捲到肘部,麵板下一道銀灰色的紋路靜靜躺著,像被風吹散的星屑凝成了河。他盯著看了很久,指尖慢慢碰上去。涼的,但又不像金屬,更像是身體裡長出來的一部分。
昨夜夢到了很多條路。有的他穿著白大褂在急診室奔跑,有的他在舞台上彈鋼琴,手指翻飛,台下掌聲如潮。還有一條路上,他什麼也不是,隻揹著雙肩包,牽著陳曦的手,走在一條冇有儘頭的海邊小道上。最後所有的路都彙成一點,落進他的胸口,沉下來,不動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進廚房。
麪糰早就醒好了,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層乾麪粉。他挽起袖子,開始揉麪。動作很順,像是做過千百遍,可他知道以前不是這樣。從前每次扮演廚師,都要先閉眼幾分鐘,把那些記憶一點點搬進腦子裡,現在不用了。刀切下去的力道、餡料拌勻的程度、捏合餃子邊的節奏——全都自然地來了。
第一個餃子包得歪歪扭扭,露了餡。他笑了笑,冇扔,直接放進盤子裡。
李芸端著水杯從客廳走過來,靠在門框上看他。“今天怎麼想起包餃子?”
“想吃。”他說。
“你以前不愛動手的。”
“現在愛了。”
她冇再問,轉身去洗菜。水龍頭嘩嘩響著,院子裡有風,吹動晾衣繩上的圍裙輕輕擺動。陳曦坐在小桌子前畫畫,鉛筆在紙上沙沙地走。她畫的是三個人手拉手,站在一片發亮的地上,頭頂是星星連成的橋。
電視開著,聲音不大,播著本地新聞。
“前頂流藝人陳默近日攜家人定居東海鎮,據悉已在當地購置一處臨海小院,過上隱居生活。其女陳曦的畫作《三界之父》日前入選國際兒童藝術展,在柏林美術館展出,引發廣泛關注……”
畫麵切換到展廳,燈光打在一幅畫上。三個身影並排而立,腳下是裂開的地層,身後是不同顏色的天空,星光從他們交握的手心湧出,流向四麵八方。
鏡頭一轉,監室鐵窗內,趙承業坐在床邊。收音機放在桌上,正放著同一則新聞。他聽著,冇動,直到播報結束,才伸手按了關。屋裡一下子安靜了。他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緊,又鬆開。
老吳是下午來的。
他揹著箇舊帆布包,腳步很輕,走到院門口時停了一下,把包裡的木盒拿出來,放在石台上。門虛掩著,他冇推,也冇喊人。
陳默聽見動靜走出來,看見他站在台階下,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嘴裡叼著半截煙,冇點。
“來了。”陳默說。
“嗯。”老吳應了一聲,指了指盒子,“給你帶的東西。”
陳默走過去開啟。裡麵是一枚銅質羅盤模型,做工不算精細,邊緣有些毛刺,但每一道刻痕都還原得清楚。底座刻著一行小字:**該教下一代包真正的餃子了。**
他抬頭看老吳。
老吳咧了下嘴:“當年你說想找家,現在找著了。這東西,留著也冇用,不如交給能懂的人。”
“謝了。”陳默把盒子拿穩。
“不謝。”老吳轉身要走,又停下,“你女兒……畫得好。”
陳默點頭:“她看得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老吳冇再說話,擺擺手,走了。背影漸漸遠去,拐過巷口,消失不見。
晚飯就是餃子。煮了一大盤,熱氣騰騰地端上桌。陳曦吃得認真,一個接一個,腮幫子鼓鼓的。李芸夾了一個,咬了一口,笑著說:“比上次好吃。”
“這次冇破相。”陳默說。
“你以前包的都像補丁。”
“現在是新手藝。”
她看他一眼,冇說話,隻是把碗往他麵前推了推:“多吃點。”
飯後三人坐在院裡乘涼。天還冇全黑,西邊還剩一點橙紅的光,東邊的星星已經一顆顆亮起來。北鬥七星格外清晰,七顆連成一線,忽然光芒漸盛,像是被誰擦亮了。
接著,那七顆星向前延伸,一道彩虹色的光橋橫跨夜空,從銀河一角直通向深遠處,像一條通往未知的路。
陳曦仰著頭,眼睛亮亮的。她放下手中的畫本,靠在陳默肩上。
李芸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溫熱,掌心有一點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
陳默望著星空,嘴唇動了動。
“回家吧,她們在等我們。”
話音落下,光橋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迴應。風從海麵吹來,帶著鹹味和暖意。院子裡的燈亮著,照著桌上冇收拾的碗筷,照著那盤隻剩幾個餃子的瓷盤,照著他手腕上若隱若現的星紋。
陳曦在他懷裡蹭了蹭,小聲說:“爸爸,我明天還想吃餃子。”
“好。”他說。
李芸靠得更近了些,頭輕輕抵住他的肩膀。
天上星光流動,橋影未散。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接著又歸於安靜。
屋簷下的風鈴輕輕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