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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共享單車鎖車聲剛落,陳默的手指還停在鍵盤上。螢幕上的ip編號靜靜躺在文件裡,像一塊未解的石碑。他冇再往下查,關了電腦,起身去了客廳。
第二天清晨,陽光照進廚房時,他已經站在門口穿鞋。李芸端著粥從灶台前轉過身,問了一句:“這麼早?”
“帶孩子們去趟故宮。”他說。
她點點頭,把粥放在桌上,“路上吃點。”
他拿起碗喝了幾口,熱氣往上冒,糊了眼鏡片。擦完鏡片後,他背上包出了門。
車停在影視城老區外,小夏已經在車上等了。她看見他,抬手打了句“早上好”。他回了個手勢,坐進副駕駛。
一行人到了故宮東華門附近的一處封閉區域。文化部門的人提前打過招呼,允許他們在這裡做一次非公開演練。三十個聽障孩子排成三列,穿著統一的黑色練功服,胸前繡著“默武堂”三個字。
陳默站到隊伍前方,閉上眼。腦子裡響起一個聲音:【檢測到職業:非遺傳承人,是否開始扮演?持續十分鐘可永久掌握“傳統文化活化”技能】
“開始。”他輕聲說。
十分鐘裡,他什麼也冇做,隻是站著。但記憶翻了起來。老吳在影視城後巷的鐵皮棚子裡教他八極拳那天,風很大。那人叼著煙,動作卻穩得像釘在地上。“這拳不為打人,”他說,“是為讓人記住還有人在守。”
時間一到,陳默睜開眼,轉身走向孩子們。
他不再隻教動作。他用手語比劃節奏,讓孩子們把手貼在鼓麵上感受震動。他把“崩步”叫做“心跳爆發”,把“頂肘”比作“想喊卻喊不出的力量”。小夏站在邊上,一邊學一邊幫其他孩子糾正姿勢。
有個男孩總跟不上步法,急得臉通紅。陳默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和他一起走了一遍慢動作。一遍不行就兩遍,直到那孩子自己打出完整一式。
中午過後,演練正式開始。
孩子們列隊入場,腳步整齊。鼓聲起,第一招“金剛怒目”同時推出,拳風掃過地麵落葉。陳默站在最後,跟著動,卻不搶眼。他的動作沉實,每一寸發力都像從地底拔出來。
一套拳打完,全場安靜了幾秒。接著掌聲從四麵響起,有人開始錄影,有人低頭抹眼睛。
小夏走上臨時搭起的解說台。她麵對鏡頭,雙手緩緩抬起,打出一句話:“這不是表演。這是守護的光,也是傳承的光。”
話音落下,彈幕瞬間刷滿直播頁麵。“老吳師父,您看到了嗎?”“原來武術還能這樣傳下去。”“這些孩子真厲害。”
記者圍上來提問。有人問是不是作秀,有冇有炒作成分。陳默冇回答,隻是讓孩子們站到前麵。一個女孩主動上前,用手語說:“我們每天練兩個小時,老師從不催我們,但我們不想停。”
記者愣了一下,收起本子,說了句“對不起”。
活動結束,大家陸續上車返程。陳默留在最後,檢查有冇有落下東西。遠處樹蔭下,李芸抱著女兒站著。她一直冇靠近,隻是看著。
回到家已是傍晚。他進門時,她正在書房整理檔案。抽屜開啟又合上,發出輕微的金屬響。他經過門口,看見她把一疊資料塞進最底層,上了鎖。
她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
“今天孩子們打得真好。”她說。
他抬頭看她,接過來喝了兩口,“嗯。”
兩人冇再多話。女兒在沙發上畫畫,畫的是白天的場景。一群孩子在紅牆前打拳,中間站著一個人,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響了。林雪發來訊息:“有媒體想跟進非遺基地的事,要不要安排采訪?”
他回:“不用。”
“那釋出會呢?老吳的館正式掛牌了,名單上有你。”
“讓他兒子上去講吧。”
“你不出麵,彆人會說你蹭熱度。”
“我不是為了出名。”
林雪隔了幾分鐘纔回:“我知道。但有些人不會懂。”
他放下手機,走到陽台抽菸。樓下的小區空地上,幾個老人在練太極。動作慢,但認真。
第二天上午,他接到聾啞學校電話,說小夏昨晚畫了一整晚。老師發來一張照片——紙上是一間老武館,牆上掛著一塊牌匾,寫著“默武堂”。門前站著一個背影,手裡拎著舊雙肩包。旁邊一行小字:“他說要守住的東西,一直在傳。”
他回了個“謝謝”。
下午三點,快遞送來一個包裹。他拆開,裡麵是一件新的練功服,尺寸剛好。標簽上冇有品牌,隻有一行手寫的小字:“爸說,該換新的了。”
他知道是誰寄的。老吳的兒子,在影視城做場務,以前從不說話。
他把衣服疊好,放進衣櫃最下麵一層。
晚上吃飯時,李芸提到學校最近要組織親子活動,問他還去不去。他說去。她笑了笑,夾了塊肉給他。
飯吃到一半,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小夏發來的視訊請求。
他接起來。畫麵裡,她坐在書桌前,身後貼滿了畫。她舉起雙手,打了一串手語:“明天我能帶同學來看你練拳嗎?”
他點頭,“可以。”
她笑了,比了個大拇指。
通話結束前,她忽然又打出一句話:“你說過的,隻要有人願意學,就不算斷。”
他看著螢幕,很久冇動。然後慢慢抬起手,回了一個手勢:“對,不算斷。”
那邊停了幾秒,接著傳來敲擊聲。三短兩長。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夜色已深,樓下路燈亮著。一個老人牽著孫子走過,孩子蹦跳著模仿電視裡的功夫動作,一拳一腿,有模有樣。
老人笑著看他,冇攔著。
陳默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李芸還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響。他走過去,把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繼續低頭乾活。
他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聽見她說:“衣服我洗乾淨了,掛在你床頭。”
他知道她說的是那件新練功服。
他“嗯”了一聲,冇走開。
窗外,一輛自行車碾過積水,車輪濺起一道低矮的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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