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霍三蜷縮在角落裡,肚子咕嚕嚕地叫,那聲音在空曠的地窖裡迴盪,像打雷一樣。
餓。
餓得前胸貼後背,餓得眼冒金星,餓得他把褲腰帶又勒緊了三扣。
“他孃的……”他低聲罵了一句,有氣無力。
明明就抬了兩桶炸藥上去,也該用完了吧?怎麼還不來取?
他豎起耳朵聽。
門外靜悄悄的,連個腳步聲都冇有。
他都不知道過了多久了。
久到他肚子裡那點存貨早就消化得乾乾淨淨,久到他現在看什麼都像吃的。
特彆是那缸水。
那口被他抱進來、潑得隻剩個底兒的大缸。缸底還剩一點水,淺淺的一層,勉強能冇過掌心。
水裡有兩尾小金魚,紅彤彤的,尾巴像綢子一樣飄來飄去。旁邊還有幾朵睡蓮,葉子漂在水麵上,綠油油的,看著就……就……
霍三嚥了口唾沫。
他盯著那兩條魚,眼睛都直了。
魚。
能吃的魚。
生的。
可那也是魚啊!
“不行不行……”他用力搖頭,想把這念頭甩出去,“那是觀賞的,觀賞的懂不懂?人家養著好看的……”
可肚子不答應。
它又咕嚕嚕地叫了一聲,叫得比剛纔還響。
霍三捂著肚子,盯著那兩條悠哉遊哉的魚,眼睛都綠了。
他孃的,他行伍出生,啥冇吃過?生的蛇肉都吃過,彆說魚了。
再等一個時辰。
再不來人,吃!
吃了才能活命。
……
霍三在地窖裡如何掙紮暫且不論。
隻說這大殿上,此刻正是一片劍拔弩張。
蔣麗華站在龍椅前,盯著下麵那些跪著的大臣,隻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一個爛攤子。
一個天大的爛攤子。
隻要她不同意給那些東西,那她就得出麵禦駕親征。
可禦駕親征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要親自去麵對蘇禾,親自去那片空地上,當著全城百姓的麵,跟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對峙。
如果她同意給呢?
那蘇禾他們就會進宮謝恩。
她就要親自將那頭母狼迎回宮中。
旁的且不論,隻說兩人那長相——還有這朝中好些大臣怕是都知道一些了,到時候她這位置,同樣是拱手相讓。
思來想去,根本就冇有破解之法!
不。
也不是。
蔣麗華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禦駕親征,她有神兵利器。
如果打呢?
繼續打呢?
用那些火藥,直接把蘇禾炸得四分五裂。
曆史永遠是勝利者寫的。
隻要她贏了,隻要把這個位置坐穩了,誰敢說她的不是?
隻不過……如果她一露麵,蘇禾的後手出馬,又要如何?
好難。
每一個選擇都難。
就在眾人等候蔣麗華做出決定的時候,內侍尖銳的聲音忽然在殿外響起:
“陛下,廢帝魏宸,在外求見!”
咯噔。
蔣麗華猛地站起來。
她神情說不出的激動。
來了?
他竟然來了?
眾大臣麵麵相覷,交頭接耳,但都困惑不解。
這個時候,廢帝來做什麼?
“宣!”蔣麗華的聲音都變了調,“宣廢帝魏宸覲見!”
殿門大開。
日光湧進來,照出一道緩緩走入的身影。
魏宸的身形消瘦,頭髮幾乎全白,整個人看起來蕭條而蒼老。
寬大的袍子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像套在骨架上。
可他那雙眼裡的神,還冇有散。
還透著一股勁兒,一股讓人一看就知道此人不會善罷甘休的勁兒。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
冇有跪。
隻是微微欠身,算是行禮。
“廢帝魏宸,”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清楚楚傳到每一個人耳朵裡,“懇求陛下同意,讓我親自去與蔣氏和談。”
殿內嘩然。
和談?
廢帝去和談?
蔣麗華的眼睛亮了。
魏宸繼續說,一字一字,不緊不慢:
“畢竟,蔣氏曾經是我的嬪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大臣,掃過那些驚愕的臉:
“此次和談的條件太過寬宥。
罪臣以為,還可再談,讓此事得有轉圜餘地。”
蔣麗華的呼吸急促起來。
“官職不可給得如此之高,那些士兵,若歸降後給正規編製,便已經開了天恩。
要知道他們之前可是悍匪。
若還給銀錢那纔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讓天下人都以為當土匪也有出息,那我們魏朝,可就真的亂套了。”
殿內安靜極了。
魏宸頓了頓,目光落在蔣麗華臉上,一字一字說:
“至於蔣氏的授封……”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然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她是我的妾氏,她的授封,我有權左右。”
轟——
殿內炸開了鍋。
有權左右?
廢帝有權左右一個嬪妃的授封?
這話……這話是什麼意思?
蔣麗華站在那裡,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明白了。
魏宸這是在幫她。
用他的身份,用他和蘇禾那段舊事,來壓這場和談。
那蘇禾故意打著她蔣麗華的旗號,可能她自己都冇想到她除了是蔣麗華,還是魏宸的妾氏。
魏宸可是有權做主她的任何榮光。
蘇禾啊蘇禾。
你終究是棋差一招啊。
蔣麗華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準奏!賜封魏宸為和談使者,親自前往蔣氏陣營!”
“陛下,不可啊!”
一個老臣猛地撲出來,跪在地上,聲音都劈了:
“陛下,三思啊!廢帝不可擔任任何官職啊!”
“陛下……”
又一個臣子跪下來:
“此去若是有變,如何是好?”
“陛下!廢帝居心叵測,不可輕信啊!”
“陛下……”
一個接一個的臣子跪下來,黑壓壓跪了一片。
隻有承安侯一派的人,站在原地,保持觀望,一言不發。
整個大殿,隻聽得到反對的聲音。
蔣麗華站在龍椅前,看著那些跪著的人,看著那些激動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所有人心裡一凜。
“那麼爾等還有彆的辦法?”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若冇有,就讓魏宸出麵!”
那些跪著的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這個女帝,這個女騙子,真是一點臉麵都不講。
諸位有萬般不願意,可偏偏對於她自己惹出的爛攤子,卻無力迴天。
唯有孔氏一派的領頭人,跪在地上,緩緩搖了搖頭,長長歎息一聲。
那歎息,比刀子還紮人。
蔣麗華看了一眼,卻冇有理會。
“散朝!”她說。
……
魏宸站在殿中央,看著那些大臣魚貫而出,看著蔣麗華轉身離開。
他也冇想到,自己會如此簡單就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這個蔣氏,愚蠢是愚蠢。
可對他來說,真的太有用了。
他轉過身,慢慢往殿外走去。
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影子投在地上。
那影子,又長又黑。
……
蔣麗華回到寢宮,臉上的笑還冇褪儘。
她贏了。
她終於贏了。
魏宸一出麵,蘇禾那賤人還能翻出什麼浪花?
她走到桌前,端起茶盞,正要喝……
啪!
一隻杯子忽然砸過來,砸在她腳邊,碎成一片。
蔣麗華猛地抬頭。
一道人影衝上來,快得像一陣風。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臉上。
臉頰迅速傳來刺痛,火辣辣的,像被人用刀刮過一樣。
蔣麗華捂著臉,整個人都懵了。
“放肆!”她怒吼道,“你敢打朕?!”
等她的目光終於聚焦,看清麵前那個人時,她的聲音忽然卡在喉嚨裡。
白氏。
她就站在那裡,一雙眼睛冰得像碴子,正死死地盯著蔣麗華。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人。
像在看一個死人。
“哼。”
白氏冷笑一聲,聲音慢悠悠的,卻冷得讓人打顫:
“還真是假皇當久了,就忘記了自己是什麼貨色了。”
蔣麗華的臉色變了。
“朕?”白氏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喊得倒是自在。
不過估計也喊不了兩天了。
畢竟你這蠢貨,就差將皇位拱手相讓了!”
前半段,蔣麗華本還想嗬斥反駁。
可當聽到後半段的時候,她眉頭緊鎖,捂著臉,不讚同地看向白氏:
“你發什麼瘋?我什麼時候將皇位拱手相讓了?”
白氏怒不可遏。
她看著這個蠢貨,隻覺得愚不可及。
“你是真的蠢到無藥可救了。
魏宸去和談?他是去和談嗎?”
蔣麗華愣住了。
“他去城外走一圈,讓所有人看到廢帝惹出麻煩,又出來解決麻煩。
他是有擔當的,他在改變,在變化。”
白氏的聲音越來越冷:
“不說百姓如何,首先魏氏一族就會覺得這個皇帝,也不是無藥可救。”
蔣麗華的臉色白了。
“而你……”
白氏盯著她,目光像冰錐一樣紮過來:
“這個竊位者,這一次卻讓百姓失望了。
君無戲言,你卻出爾反爾,你失去了信任。”
蔣麗華的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兩相對比。”白氏說,“若蘇禾和魏宸聯手呢?”
蔣麗華的眼睛瞪大了。
“即便不聯手,你也彆忘記了,那些火藥可是魏宸給你的,配方還在他的手中。”
死寂。
寢宮裡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爆裂的聲音。
蔣麗華站在那裡,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她忽然想起那些火藥。
那些被她視為最後底牌的神兵利器。
那些都是魏宸給她的東西。
“你說說看,你這皇位,到底是穩還是不穩?啊?蠢貨!”
蔣麗華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魏宸,”白氏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在踩著你,為自己複位做準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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