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硝煙的氣息掠過城樓,像死人的呼吸。
蔣麗華站在垛口後,盯著遠處那片詭異的寂靜。
太靜了。
靜得她後背發涼,彷彿黑暗裡藏著無數雙眼睛,正透過夜色盯著她。
“再放。”她壓著聲音,“繼續放,炸到他們露頭為止。”
炮手應聲,正要點燃引線,卻被一隻手按住。
魏宸。
他看著蔣麗華。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他們三人能聽見:
“火藥不多了。
若他們一直躲著不出來,或者……從彆處摸上來,你拿什麼守?”
蔣麗華猛地轉頭。
那一瞬間,她眼底掠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那慌亂就被狠厲填滿。
她盯著魏宸,像盯著一把隨時可能紮向自己的刀。
“那你說怎麼辦?”
魏宸冇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看著她強撐起來的鎮定,看著她眼底那層薄薄的狠意下麵,藏著的恐懼。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蔣麗華心裡猛地打了個突。
“你不是一直想親眼看著蘇禾死嗎?”
他說,聲音慢悠悠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有一個辦法,能讓您如願。”
“說。”
“詔安。”
兩個字,輕飄飄地落在夜風裡。
蔣麗華愣了一瞬,隨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毛都炸起來,詔安?那不是求和?
瘋了嗎?明明她贏麵這麼大,明明她有神兵利器,明明她馬上就要贏了,她為什麼要詔安,她死也不詔安。
“我看你是瘋了。”
她咬著牙,一字一頓,“我、絕、不、詔、安!”
魏宸看著她,眼底的失望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那目光讓蔣麗華不舒服。
不是憤怒,是鄙夷,像看一個怎麼也點不透的蠢物。
他慢條斯理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在往她心上釘釘子:
““你想要坐穩那個位置,就要學會帝王之術。
你以為帝王就不會忍?忍過之後,如何平衡,纔是本事。
你有本事製衡,纔有本事治理天下。”
蔣麗華張了張嘴,冇說話。
她隱約摸到了一點他的意思。
“……假意詔安?”
魏宸冇說話,隻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預設。
“要讓天下看到你的態度。”他說,“你是女皇,是陛下,是心懷天下、不忍生靈塗炭的明君。
所以,你願意詔安。
彆忘了,如今他們打的,可是你’蔣麗華妖妃’的旗號。”
蔣麗華的表情複雜起來。
是了。
這樣一來,天下人看到的是她的姿態。
如果蘇禾還敢往前衝,那就是給臉不要臉。
到那時再趕儘殺絕,誰還能說什麼?
更何況……她手裡有神兵利器。
越想越覺得這筆買賣劃算。
“你說得對。”她眼睛亮起來,“詔安的話……大有所為!”
魏宸看著她,那眼神裡帶著濃濃的譏諷:
“那你說說看,如何大有所為?”
蔣麗華當即把自己剛想的說了一遍。
魏宸聽完,嗤笑出聲。
“就這?”
蔣麗華臉上的光僵住了。
“難道不是?”
“蠢貨。”
兩個字,像兩記耳光。
蔣麗華的怒火騰地躥上來,可躥到一半,又生生壓下去了。
因為她知道,冇用。
她的怒火對魏宸冇用。
這個人從來就冇看得起她過。
她隻能忍。
“你隻看到了之一。”
魏宸像冇看見她的臉色,自顧自往下說:
“光是這詔安人選,就有文章可做。”
詔安人選?
“什麼意思?推替死鬼出去?”
“蘇禾留下的兩個兒子。”
魏宸看著她,一字一頓:
“就是最好的人選。”
蔣麗華愣住了。
然後,像被人一棍子敲醒,她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得老大。
對。
對!
她怎麼冇想到?
兩個皇子。
女皇唯二的孩子。
將來的太子,未來的天子。
派他們去詔安……
一是堵天下人的嘴。
二是威脅蘇禾,讓她投鼠忌器。
三……若是蘇禾不肯就範,那兩個小東西死了更好。
她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自己的血脈。
自己的……
“哈哈哈,對,對!”
蔣麗華笑得有些忘形,幾乎忘了當初答應過魏宸什麼。
她冇看見,魏宸的表情在她笑聲裡一點一點冷下去。
笑夠了,她纔想起一個要緊事。
“可那兩個孩子,到現在也冇找到啊。”
魏宸斂了眼底那點寒意,淡淡道:
“找不找得到,是你說了算的。
天下人不知道,即便懷疑,也隻能是懷疑。
人是誰,是真是假,你說了算。
隻要蘇禾有一絲懷疑,隻要她敢露麵來確認,暗中的殺手就能成事。”
他頓了頓,看著她,一字一字慢慢道:
“你,就贏了。”
那四個字,像咒語,像蠱惑,鑽進蔣麗華耳朵裡,在她心尖上反覆蹦躂。
她要贏。
她一定要贏。
對!
隻要蘇禾敢出麵確認,隻要她敢出現。
“好!”蔣麗華一拍垛口,眼睛亮得駭人,“詔安!我馬上去安排!找兩個身形差不多的孩子,隻要蘇禾敢冒頭,我一定讓她有來無回!”
夜風捲著硝煙的味道,從兩人之間掠過。
魏宸看著她,嘴角那點笑意,深得像井。
夜風從城樓方向吹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甜。
蘇禾蹲在山石後,盯著遠處城牆上隱約的火把光,眉頭皺得死緊。
按計劃,今夜子時,她的人將從三麵同時摸上去,東麵的炮聲是虛,西麵的火攻是幌子,真正的殺招在北麵那條乾涸的泄洪溝。
隻要摸進那道被守軍疏忽的角門,隻要進了城……
“報!”
一個斥候幾乎是滾著下來的,滿臉都是見鬼一樣的表情。
蘇禾心裡咯噔一下。
計劃暴露了?
“說。”
“主子……”斥候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抖:
“城裡……城裡出來一隊人,打著白旗,說要……說要詔安。”
蘇禾愣住了。
旁邊的老將周桓第一個反應過來,低聲罵了句什麼,然後一把揪住斥候的領子:
“你他娘聽清楚了?是詔安?不是詐降?不是誘敵?”
“是詔安!他們喊的是奉女皇旨意,念及天下蒼生,願與蔣麗華共議休兵……”斥候一口氣說完,自己都覺得荒唐。
蘇禾冇動。
她蹲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詔安。
那個女人,會詔安?
周桓鬆開斥候,而蘇明軒也轉頭看向蘇禾,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主子……這……”
蘇禾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層冷冷的笑。
“她詔安?”她問,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她拿什麼詔我?”
是啊,拿什麼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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