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麵已然渾濁，所有的廝殺都被揚起的泥沙遮蔽，岸邊的釣魚佬看不清水裏發生了什麼，水裏玩家的魚眼睛被迫失靈。
薑昭把眼睛閉的死死的，剛剛好多沙子進眼睛裏，她要得沙眼了。
她試圖吐出泡泡讓大家平靜下來，然而泡泡要麼半路上就被水中的泥土弄破，要麼就是被水流帶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
看不清的魚兒到處亂撞，時不時就被勾上一條，薑昭聽不到任何人的泡泡語，她隻能聽到從岸邊傳來的一陣一陣的笑聲。
“哈哈哈，又來一條，今天上的魚好多啊。”
“可不是嘛，我的桶子都要裝滿了。”
“剛剛拍照發群裡，好多人追著問我地址，我要假裝沒看到，先晾他們一個小時再說。”
與此同時，副本提示音再度響起，釣魚佬的怨念這幾個字開始閃爍，隻不過和微微發光不一樣。
果然通關有兩條路走，薑昭把心一橫，要麼在一小時內把岸上的釣魚佬“餵飽”，要麼乾脆讓他們記一輩子。
失憶的玩家發現副本變化，他們找到通關的方法了，那就是投喂釣魚佬！隻要喂的魚夠多，怨念就會消失，那麼就能通關。
喂誰好呢？
玩家們眼珠子到處亂轉，剎那間已經各自做好選擇。死道友不死貧道，犧牲少數成全多數，自己在哪邊，哪邊就是多數。
大家都是玩家，怎麼可能會不懂別人心裏的小算盤。
他們停在原地保持體力，同時注意風吹草動，任何試圖靠近自己的人都是敵人。因為沙子阻擋視線，所以沒有亂遊，一切等到沙子重新沉入水底再說。
不亂遊是因為既然還活著，說明自己目前的位置是安全的，亂動反而死得快。
水下重歸平靜，薑昭吐了一個泡泡，大部分玩家都虎視眈眈的盯著她，因為她最大，最長，最粗。
馬中赤兔，人中呂布，電池中的南孚，一魚更比六魚強。
作為水裏的巨無霸，她表示自己真的很無助。
商量沒用，說不定話沒說完他們就失憶了。不商量也不行，她可以假裝去送死但不能真的死。
［沒事的，魚會吃屎，也算是食譜對口了。］
係統的話雪上加霜，無論是觸發護身符還是觸發復活，這片水域終將被屎汙染，從水池子變成糞池子。
前者是有難同當，和在場的玩家共享，後者是獨享。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薑昭喜歡分享。
她瘋狂進食水底的玉米粒，先把體力拉上來，免得自己掙脫到一半沒力氣，也免得計劃出現差錯，水底被汙染，到時候沒得選。
玉米粒硬硬的，吃起來一點也不適口，沒有旁邊一團又一團看不清原材料，但聞起來香香的餌料讓人心動。
但她不可能拋棄玉米粒，天知道餌料裡有沒有放什麼蚯蚓粉增香劑這類東西，就算是魚也要保證食品安全。
其他玩家魚看到魚王吃玉米粒，還以為吃這個有什麼好處，一個個的也跟風品嘗，哄搶玉米粒和其他的餌料，吃了好幾口，發現沒什麼特別的才停止。
他們才吃完中飯還沒消化，就算沒吃飯也吃不下這種玉米粒，給魚吃的玉米和給人吃的玉米完全不一樣。
好歹做成熟的，放點糖再放點鹽。直接給吃生玉米，這是在糊弄魚呢？
所以薑昭的動作更顯得怪異，又不是吃不起飯的魚，何必爭搶玉米粒？
看到有魚和自己搶，薑昭吃的更急了，有時還不小心嗆到，把剛吃進去的又吐出來。
“他在幹嘛啊？”
“不知道，可能真的是餓了。”
玩家的腦子裏浮現大大的問號，就算揹包什麼的都被封鎖，也不至於餓到吃飼料的地步，不會這真是一條魚吧？
薑昭沒管玩家的魚光，他們無法通過一張魚臉判斷玩家的身份，就算能也記不住，所以不用擔心留下黑歷史。
確定吃飽喝足肚裏有貨，等到玩家們記憶重新整理，再次聽到熟悉的媽媽氣泡後，她留下一個超大語音氣泡後，義無反顧的咬下魚鉤。
氣泡爆炸產生的波動能讓周圍魚都聽到，薑昭留下的超大氣泡相當於在附近頻道裡放了個喇叭。
“等下我去咬鉤，在我要上岸的時候你們一定要拖住我，咱們給這個釣魚佬好好上一課！”
懵懂的魚腦袋裏空蕩蕩，他們還沒弄懂發生了什麼，傻愣愣的看著魚王自殺。
魚鉤上的餌料散發香味，她做足心理準備，猶猶豫豫吸入，讓魚鉤精準卡在魚唇，不至於太深也不至於太淺。免得脫鉤時造成的傷口致命，又或者還沒拉扯兩下就脫鉤。
浮漂猛的向下，一看就是上魚了，岸上老王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他雙手用力緊繃，苦練多年的肌肉終於派上用場，全力揚桿，魚竿在半空中彎成一道弧。
嘴裏的魚線傳來源源不盡的拉力，薑昭順勢開始衝鋒，她想到了“當被盯準時最好跑彎路”這句話，在水裏開始玩漂移，留下一個又一個“S”。
竿尖跟隨薑昭的動作左右搖擺點頭，魚線顫鳴，魚竿止不住抖動。老王的血壓飆升，老臉通紅，腎上腺素瘋狂分泌，他有預感，這絕對是條大魚。
老王不敢用莽勁，一味使用蠻力釣不了大魚，魚線魚鉤魚竿無論哪個出現問題，他的大魚就沒了。
今天人可以沒，但帶魚的絕對不能沒！老王用自己的生命發誓，魚必須上岸！
薑昭感受到釣魚佬的努力，或許這個釣魚佬是她這輩子除自己以外最希望她上岸的人。
她稍微放緩動作，先讓釣魚佬收幾米的線，察覺到力道有所鬆懈後又猛的下潛，紮進水底。
魚竿上的線輪來迴轉個不停，假如線輪能說話，現場一定鳥語花香。
老王作為資深釣魚佬（看過很多釣友上巨物，且常年釣魚）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揚名立萬的機會。
今天必須風光大辦，要麼他提著魚在城裏迷路，享受所有人羨慕敬佩的眼神，要麼家裏熱鬧辦事，他不活了。
老王改變手法立刻側向橫拉，試圖使用柔勁勸阻大魚，此時他的胳膊已經開始痠痛，就連大腿都有些無力。
為了不被大魚拖下水，腳趾用力抓地，岸邊已經留下兩個深深的腳印坑。
“老王，你行不行啊，不行的話開口，做兄弟的能幫一把是一把。”
旁邊釣友的話就像是給他打了雞血一般，他不要被任何人分走榮耀，這是另外的價錢！
可惡！還是小瞧他了。
薑昭在水裏被後退好幾步，她恨恨咒罵，這次真的要把吃奶的勁也使出來。
她咬牙繼續往前沖，係統提示很快就到記憶重新整理點，再不假裝上岸，之前特意叮囑的內容隻怕全都忘了。
魚身漏出一節浮出水麵，先讓岸邊的人看看她龐大的身軀，薑昭要讓釣魚佬有自知之明，抓緊呼朋喚友一起幫忙。
到時候纔是精彩時刻。
“是魚王！是魚王！老王，你今天可以啊！”
“別說了，快來幫忙，我快撐不住了。”
老王就連眼珠子都在用勁，他實在是沒力氣了，發現是魚王後也不管什麼麵子問題，從牙縫裏擠出幾句話，向大家尋求幫助。
隻要魚上岸就是最大的麵子！
岸上釣魚佬聽到這句話紛紛湊過來，齊齊抓住魚竿開始發力，抓不到魚竿的就抓別人的手，抓不到手的就抱腰。
是時候展現釣魚佬的羈絆了！
薑昭冷哼，是時候展現玩家的羈絆了！
她猛的跳起，之前聽到她說的話但搞不清楚狀況的其他玩家立刻跟上，咬住薑昭的尾巴，沒有咬住魚王尾巴的，咬住咬住魚王尾巴的魚的尾巴。
其他玩家看到這一幕也一擁而上，就算是屎也不能落後，效仿著跳起咬住上一條魚的魚尾巴。
此時水邊一共有兩條高高揚起的弧線，一條是魚竿，一條是魚咬魚咬魚咬魚，中間僅靠脆弱的魚線連線。
“你們看！是魚咬尾！好多魚咬尾。”
“我還是頭一次見可以咬這麼多次，這應該叫魚咬尾咬尾咬尾咬尾咬尾咬尾……”
看到這一幕的釣魚佬大喊一聲，下意識掏出手機準備拍照留作紀念，畢竟無論遇到什麼事先發個朋友圈再說。
老王的助力大減。
薑昭的助力也大減，玩家記憶重置，發現自己在啃活魚尾巴後立刻鬆嘴，她又是孤身一條魚王。
沒有助力的老王一個踉蹌，被拉入水中，他死死抱住魚竿不鬆手，岸邊的釣魚佬看到這一幕都沒來的及拍照，一個個丟下手機拉住老王。
“老王別去送死啊，這下麵水深的很。”
“放開我，放開我，今天我必須把魚釣上！”
老王用力掙開，他要魚啊！隻要魚還是他的，那麼今天的付出都值得。
遊戲麵板上釣魚佬的怨念這幾個字越來越亮，可卻始終差一點點，看來隻能使用最後一招了。
得而復失！
她假裝力氣耗盡，順著魚線的方向遊。
就在老王以為萬事大吉，拿出抄網的時候，薑昭使出全身力氣跳起來狂抽水裏的人兩個巴掌，然後跳到抄網裏，藉助那一瞬間的著力又跳起來補上最後一個巴掌。
“啪啪！啪！”
三個清脆帶有魚腥味的巴掌下來，老王被扇懵了，慌亂間他試圖用手來抓，魚從手裏滑落，留下幾片魚鱗。
薑昭再度入水，藉助水的力量，把魚鉤的鉤尖轉到邊緣，用巧勁讓魚鉤滑脫。
至此，計劃完成。那幾個大字亮的驚人，隨後浮現副本通關這幾個字。
重新載入記憶的玩家們目瞪口呆，他們就咬了一嘴魚尾巴，又看了場人釣魚、魚釣人的大戲，任務居然完成了？
“怎麼會這樣？”
“哪有這種事啊？”
老王無力倒在離岸一米多的水邊，道心破碎。
身後傳來釣友們或惋惜，或恨鐵不成鋼，或幸災樂禍的聲音，他哀莫大於心死，以前死爺爺死爸爸都沒這麼難過過。
“唉，老王啊，別太難過，以後還會有的。”
固定的釣魚搭子上前拍了拍老王的肩膀安慰道，今天這種事誰也不想，隻能說是命啊。
命裡有時自然有，命裡無時莫強求。不要太勉強自己。
別看他這麼安慰，但是要是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他能哭的比老王還慘。
“還會有的，是啊，還會有的。”老王喃喃道，一行清淚從臉頰滑落，“可是再有也不是現在這個。我的魚啊！”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臉痛心更痛。沒有魚，他怎麼證明自己真的釣到這麼大的魚？怎麼證明自己的實力？
“你們拍照了嗎？”他突然想起之前釣友鬆手就是為了拍照，像個瘋狂求證的孩子，語無倫次道“有沒有錄下來？之前的魚咬尾，還有我釣的那麼大一條魚，有沒有拍到？”
岸邊的人搖頭，就那一瞬間隻來得及用眼睛捕捉沒有留下任何影像，後麵怕人出事把手機一丟搶著去託人，手機都摔壞了好幾個。
“老王，節哀吧。”
“不是說生活從來不缺少觀眾的嗎？”
隻有見證者才知道錯過了什麼，後來的釣魚佬什麼都不知道，發現先來的釣友們失魂落魄後自顧自的下魚鉤。
沒有物證隻有幾個人證也沒用，每當老王講述自己曾經的釣魚經歷時，總有人覺得他是入魔了，釣瘋了。
老王百口莫辯，即使拉出目擊證人，旁人也隻會以為這是串供。
“我真傻，真的，我真傻啊。我單知道不是巨物難釣，卻忘了不是每個釣友都希望你釣的好。好幾天我都沒回家，釣了好幾年的魚難得碰到一次，眼看著就能出人頭地揚名立萬。唉～
它是條很大的魚，在茫茫魚鉤當中精準咬到我的魚餌，偏偏我不爭氣，沒能把魚拿下。
就差一點點啊，我捱了三個巴掌都沒能抓住它，眼睜睜看著魚跑了，就連視訊都沒有留下，除了那幾個人，沒人覺得我真釣上了，都以為魚咬尾咬尾咬尾是假的。”
幾十年後，原本隻有半人高的魚長成一人高，兩人高，最後變成幾人合抱都抱不住。
老王的怨念達到頂峰，哪怕老年癡獃，老婆孩子同事朋友全都忘記，仍舊記得那條就差一點的大魚。
“我真傻，真的，我真傻啊。”
彌留之際的老王心心念唸的還是那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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