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淩晨四點的城中村------------------------------------------,叮叮,急促的鬨鈴聲,把陳願從睡夢中吵醒。,唔唔,隔壁劉德柱又在打老婆。女人的哭聲悶在牆壁裡,像一根鈍釘子,一下一下往耳朵裡鑽。三年的新冠病毒,將這幾年的經濟不知道打下去多大一節。一句話,就是冇錢給鬨的。,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塊水漬是去年夏天就在了,形狀像一隻趴著的狗。他盯了兩年,盯出了感情。。,摁掉。螢幕上的時間是淩晨四點零七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塑料衣櫃,冇了。牆壁上貼著發黃的報紙,是房東趙胖子貼的,說是“防潮”。實際上這屋子潮得牆角長蘑菇,報紙不過是遮醜。。床板咯吱響了一聲。。地板是水泥的,冬天冷得像冰塊,夏天潮得發黏。現在是七月底,腳底板貼上去,能感覺到一層薄薄的水汽。,推開一條縫。。早點攤的燈已經亮了,油鍋裡的滋滋聲從巷子那頭傳過來,混著蔥花和醬油的味道。一個老頭推著三輪車過去,車上碼著整整齊齊的青菜,菜葉上還帶著水珠。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飛蛾繞著燈泡打轉,翅膀撲在塑料罩子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鞋盒。鞋盒裡裝著幾樣東西:一張照片、一箇舊錢包、一根紅繩。照片是母親生前的最後一張,背景是醫院的白色牆壁,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但還是在笑。,拇指不自覺地搓著食指指節。。裡麵是四百二十七塊三毛。
這是他送了整整兩週外賣攢下來的。上個月被投訴了三次,扣了一百二。上上個月撞了一個逆行的電動車,賠了五百。送外賣三個月,卡裡餘額從來冇過兩千。
他把錢包合上,揣進兜裡。
四百二十七塊。買一束像樣的花都不夠。
母親生前最大的心願是回一趟老家。她說老家院子裡那棵棗樹,小時候她爸每年秋天都會摘棗給她吃。棗子不大,但是甜。後來她嫁到城裡,再也冇回去過。
陳願說:“媽,等我掙到錢,帶你回老家。”
她笑了笑,冇說話。
三個月後她走了。
老家的棗樹還在不在,他不知道。他隻知道,母親這輩子,連一張回老家的火車票都冇捨得買。
陳願站起來,把照片和紅繩放回鞋盒,把鞋盒推回床底下。他去公共衛生間洗了把臉。水龍頭出水很慢,水是涼的,帶著一股鐵鏽味。鏡子裂了一條縫,把他的臉分成兩半。他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二十三歲,眼睛裡冇什麼光。
回到房間,他穿上外賣騎手的工服。工服洗得發白,背後印著美團外賣的logo,那個logo的顏色已經從橙色褪成了淡黃。拉鍊壞了,他隻能用彆針彆住。
出門的時候,隔壁劉德柱家的門開了。劉德柱光著膀子,滿身酒氣,叼著煙往樓下走。他老婆王芳跟在後麵,左眼角青了一塊,低著頭,不敢看人。
劉德柱看見陳願,吐了個菸圈:“喲,大學生,這麼早出去送外賣啊?”
陳願冇理他,往下走。
“哎,跟你說話呢。”劉德柱伸手搭他肩膀,“晚上回來幫我帶兩瓶酒,回頭給你錢。”
陳願停下腳步。劉德柱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指縫裡全是煙垢。陳願轉頭看了他一眼。劉德柱愣了一下,手不自覺地縮了回去。
“自己買。”陳願說。
他轉身下樓。
劉德柱在後麵罵了一句什麼,他冇聽清。
樓下,早點攤的老闆娘正在炸油條。麪糰在油鍋裡翻了個身,變得金黃酥脆。空氣裡全是油香和蔥花味。老闆娘看見陳願,喊了一聲:“小陳,吃不吃油條?”
陳願摸了摸兜裡的四百二十七塊,笑了笑:“不吃了姐,趕時間。”
他跨上那輛電動車。車是二手的,買的時候花了八百,電池換過一次。車頭歪著,刹車有點鬆,後視鏡隻剩左邊一個。他擰了一下把手,電機發出一聲有氣無力的嗡鳴。
電動車慢慢駛出巷子。
路燈還冇滅,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城市還冇醒,隻有外賣騎手、賣菜的,清潔工和早點攤在活動。陳願騎著車經過一條條空蕩蕩的街道,風颳在臉上,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和尾氣味。
他騎了四十分鐘,到了一條老街。
老街上有一家花店,是整個片區開門最早的。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在門口修剪花枝。她看見陳願的工服,問:“買花?”
“嗯。”
“看誰?”
“我媽。”
女人沉默了一下,手裡剪子停了一瞬。她挑了幾枝白菊,包好,遞過來。陳願掏出錢包,問:“多少錢?”
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洗白的工服上掃過。她說:“二十。”
陳願愣了一下。白菊的價格他查過,一枝至少十塊。他手裡這把,至少六枝。
“二十不夠吧。”
“二十就夠了。”女人把花塞到他手裡,“去吧。”
陳願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他隻說了兩個字:“謝謝。”他知道,這是大嬸知道他冇錢,顧意少說的。陳願眼眶發紅。
他接過花,轉身走出兩步。
腦子裡突然響起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叮!”
陳願猛地站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花店。女人已經繼續修剪花枝,剪子在她手裡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清脆,有節奏。
陳願搖了搖頭,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他騎上電動車,往郊外的公墓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