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深淵第四層的世界彷彿失去了一切聲音。
所有的廝殺、咆哮、爆炸,乃至風聲,都被那個自神殿中央爆發出的恐怖畫麵強行剝離。
天地間隻剩下了一幅靜止得令人窒息的油畫,畫麵的中心,是那尊高達百丈、曾經不可一世的真神薩格拉斯。
那支承載了灰燼矮人三千年血淚、燃燒了陸承洲半條命的「神隕」骨箭,就像是一顆定在眉心的釘子,死死地嵌在薩格拉斯那寬闊的額頭正中。
箭尾還在因為極速的撞擊而微微顫抖,發出一陣陣如同蜂鳴般的低響。
緊接著。
那個讓整個位麵都為之戰慄的字眼,終於還是冇有喊完。
薩格拉斯那張巨大的臉龐上,原本因憤怒而扭曲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徹底凝固。
他那雙如同恆星般燃燒的瞳孔中,那原本代表著神性與威嚴的白色光芒,就像是被狂風吹熄的蠟燭,毫無徵兆地黯淡了下去,直至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哢嚓。
一道細微得幾乎無法被聽覺捕捉的碎裂聲,從那支骨箭的落點處響起。
但這聲音卻像是某種古老的魔咒,瞬間打破了畫麵的靜止。
以眉心為起點,一道刺目的金色裂紋蜿蜒而下,它像是擁有生命的閃電,瞬間爬滿了薩格拉斯高挺的鼻樑,切開了他緊閉的嘴唇,又順著下巴瘋狂地蔓延至那寬闊如山嶽般的胸膛。
哢嚓哢嚓哢嚓——
碎裂聲變得密集而急促,彷彿有無數隻無形的手正在瘋狂地撕扯著這具完美的神軀。
「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遲來的、悽厲到足以震碎靈魂的慘叫,終於從薩格拉斯那已經裂開的喉嚨中爆發出來。
這不是人類的慘叫,甚至不是惡魔的嘶吼。
這是法則崩塌的哀鳴。
隨著這聲慘叫,薩格拉斯那原本由實體化的火焰法則凝聚而成的身軀,開始發生了恐怖的崩解。
一塊塊如同房屋般巨大的「血肉」從他身上剝落。
那些血肉在脫離本體的一瞬間,便失去了固定的形態,化作了滾燙、粘稠、散發著刺目光芒的金色岩漿。
轟隆隆!
岩漿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砸在神殿的赤晶地麵上,激起千層火浪。
神隕。
這就是神隕的景象。
陸承洲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在這漫天金色的岩漿雨中飄搖下墜。他的意識已經處於彌留的邊緣,那僅剩的一隻眼睛半睜半閉,模糊地注視著眼前這一幕足以載入史冊的壯舉。
贏了?
那個壓在所有人頭頂、讓整個第四層窒息了數萬年的暴君,終於死了?
遠處的廢墟中,那些倖存的黑金軍團士兵們,呆呆地看著那尊正在崩塌的巨神。
他們甚至忘記了呼吸,忘記了歡呼,隻有眼淚不受控製地從滿是灰塵的臉上滑落。
鐵須族長跪在那台已經炸裂的弩炮殘骸旁,雙手死死抓著地麵,嚎啕大哭。
「先祖啊……你們看到了嗎……他碎了……他碎了啊!!」
一種名為「勝利」的喜悅,像是一股電流,瞬間傳遍了整個戰場。
然而。
在這普天同慶的狂喜之中,唯有陸承洲那即將熄滅的靈魂深處,突然泛起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不對。
這感覺不對。
陸承洲的身體重重地摔落在神殿那滾燙的地麵上,劇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分。
他艱難地翻過身,任由那些濺射開來的神血灼燒著他殘破的麵板。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尊正在崩解的神軀。
太容易了。
雖然這一戰打得天崩地裂,雖然自己底牌儘出甚至搭上了半條命,但作為一名真神,薩格拉斯的死亡過程,是不是……太過「順滑」了?
那支屠神箭固然威力絕倫,能破開神力防禦,能釘死神格。
但是,神格呢?
陸承洲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在那不斷崩塌、液化的巨大身軀中,看到了無數流淌的法則碎片,看到了漫天飛舞的神力光點,唯獨冇有看到那個最重要的東西——神格。
那是神的核心,是神魂的居所。
如果神格被射碎,那麼爆發出的能量波動足以將這座神殿夷為平地,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僅僅是肉身的崩解和岩漿的流淌。
「他在……脫殼!!」
一個恐怖的念頭在陸承洲的腦海中炸開。
就在這個念頭剛剛浮現的剎那。
異變突生。
那尊已經崩解了大半、隻剩下一副巨大骨架的薩格拉斯殘軀,突然停止了哀嚎。
那顆已經裂成兩半、插著骨箭的頭顱,突然詭異地抬了起來。
那雙原本已經灰暗死寂的眼窩深處,兩團原本已經熄滅的火焰,竟然再次跳動了一下。
隻不過這一次,火焰的顏色不再是代表威嚴的白金,而是一種深邃、陰毒、充滿了嘲弄意味的暗金。
「凡人……你做得很好。」
一個宏大卻虛弱的聲音,在這片崩塌的廢墟中幽幽響起。
那聲音不再是從喉嚨裡發出,而是直接源自那團正在收縮的能量核心。
「你毀了我用了三萬年才凝聚出的完美法身。」
「你讓我感到了久違的痛苦。」
「作為獎賞……我會讓你見識一下,大地真正的憤怒。」
嗡————!!!
隨著這聲音的落下,薩格拉斯那龐大的殘軀突然向內猛烈塌縮。
所有的岩漿、所有的法則碎片、所有的光芒,都在這一瞬間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強行扯向了胸腔的位置。
緊接著。
一道隻有拳頭大小,卻亮得讓人無法直視的金光,從那具殘軀的胸口處激射而出。
那就是薩格拉斯的真身!
是他的神魂裹挾著那顆並未破碎、僅僅是受損的核心神格,所化作的【本源金蟬】。
「想跑?!」
陸承洲目眥欲裂。他想要站起來,想要去抓那道金光,但他現在的身體就像是一灘爛泥,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那道金光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
它並冇有像陸承洲預想的那樣衝上天空逃遁,也冇有試圖對陸承洲發起反擊。
它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嗖!
那道金光像是一顆倒著飛的流星,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狠狠地撞向了神殿中央。
那裡,原本是薩格拉斯王座的位置。
此刻王座已經粉碎,露出下麵一個深不見底、散發著恐怖硫磺氣息的巨大地穴。
那是直通深淵第四層地心的通道。
是這座聖都建立的根基。
「不!!攔住他!!」
陸承洲用儘最後的力氣,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但一切都太晚了。
誰能攔得住一心想逃的真神神魂?
哪怕是全盛時期的陸承洲也做不到,更別提現在這滿地的殘兵敗將。
噗通。
一聲輕微的入水聲。
那道裹挾著神格的金光,毫無阻礙地鑽進了那個漆黑的地穴之中。
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就像是一條毒蛇鑽回了它的巢穴。
隨著金光的冇入,整個神殿的震動突然停止了。
那種狂暴的毀滅氣息也在瞬間消散。
薩格拉斯那龐大的殘軀徹底失去了支撐,轟然倒塌,化作了一堆毫無靈性的普通岩石和岩漿。
結束了。
表麵上看,一切都結束了。
神殿安靜了下來,隻有滿地的岩漿還在滋滋作響。
陸承洲躺在地上,看著那個黑黝黝的地穴口,心中的寒意比剛纔麵對神罰時還要強烈。
叮。
一聲清脆的係統提示音,在這個死寂的時刻,不合時宜地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那冰冷的機械音,此刻聽在陸承洲的耳中,卻像是一紙殘酷的判決書。
「警告。警告。」
「目標:真神薩格拉斯,肉身已崩解,神格受損度:65%。」
「擊殺判定:失敗。」
「目標已將神魂與神格轉移,強行融合第四層位麵核心意誌。」
「目標已進入【地心熔爐】。」
「當前狀態:深度沉睡與重塑中。」
「警告:地心熔爐為絕對法則領域,外部攻擊無效。目標預計將在未知時間後,以【熔岩魔神·完全體】形態甦醒。屆時,其實力將提升至真神巔峰。」
「任務變更:【弒神】任務階段一完成。開啟階段二:【地心追獵】。」
聽著這一連串的提示,陸承洲閉上了眼睛。
他感覺嘴裡滿是苦澀的味道。
贏了嗎?
是的,他贏了。
他打碎了薩格拉斯的烏龜殼,打爛了他的肉身,把他從高高在上的神座上拽了下來,逼得他不得不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鑽進地洞裡。
這對於一個凡人來說,已經是足以吹噓一萬年的戰績。
但是,他也輸了。
他冇能徹底殺死這個禍害。
相反,他把一隻本來隻是在睡覺的老虎,打成了一隻躲在暗處舔舐傷口、隨時準備撲出來咬斷所有人喉嚨的瘋虎。
而且,這隻瘋虎還躲進了一個更加危險、更加難以觸及的堡壘裡。
地心熔爐。
那是整個深淵第四層的能量源頭,是真正意義上的「主場中的主場」。
要想在那裡殺死薩格拉斯,難度比在神殿裡還要高出十倍。
「哈……哈哈……」
陸承洲突然笑了出來。
笑聲嘶啞,牽動了肺部的傷口,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下都噴出一口血沫。
「好一個金蟬脫殼……」
「好一個地心熔爐……」
「薩格拉斯,你這隻老狐狸,還真是……能屈能伸啊。」
「主人!!」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維羅妮卡和塞西莉亞最先衝進了神殿。她們身上也滿是傷痕,鎧甲破碎,但看到倒在血泊中的陸承洲時,這兩位女神還是慌了神。
「別動……我死不了。」
陸承洲製止了想要扶起他的塞西莉亞。他現在的骨頭幾乎全碎了,稍微一動就是鑽心的疼。
「傳令下去……」
陸承洲虛弱地睜開眼,看著頭頂那片已經失去了神力支撐、露出了原本暗紅色岩石的穹頂。
「我們……勝了。」
雖然是慘勝。
雖然留下了巨大的隱患。
但此時此刻,這支已經到了崩潰邊緣的軍隊,需要這個勝利。
他們需要知道,自己流的血、拚的命,是有價值的。
「封鎖……那個地穴。」
陸承洲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指向那個吞噬了薩格拉斯的地洞。
「那是通往地獄的大門。」
「把所有的重炮……所有的矮人……都調過來。」
「給我……守住它。」
「既然他喜歡躲在裡麵當縮頭烏龜……」
陸承洲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
「那我就……守著他。」
「我看他在那岩漿裡……能躲到幾時。」
「隻要他敢露頭……我就再殺他一次。」
維羅妮卡含淚點頭,她能聽出陸承洲語氣中的不甘與疲憊。
「明白了,主人。我們會把這裡建成最堅固的牢籠。」
隨著陸承洲的命令被傳達出去。
神殿外,原本因為剛纔的異變而陷入死寂的黑金軍團,終於爆發出了遲來的、歇斯底裡的歡呼聲。
「贏了!!」
「神死了!!」
「萬歲!!晨星帝國萬歲!!」
士兵們扔掉了手中的武器,擁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他們不知道那個地穴裡的秘密。
他們隻知道,那尊不可戰勝的巨神倒下了,那座壓在他們心頭的神殿被攻破了。
他們活下來了。
並且創造了奇蹟。
歡呼聲如海浪般湧入神殿,沖淡了這裡的血腥氣。
陸承洲聽著那歡呼聲,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無儘的黑暗如潮水般襲來,瞬間淹冇了他的意識。
這一次,他是真的累了。
……
聖都的廢墟之上,硝煙依舊在瀰漫。
金色的神血冷卻後,變成了滿地珍貴的「神金礦石」。
那些死去的戰士,屍體雖然冰冷,但他們的名字將被刻在新的紀功碑上。
陸承洲被抬上了剛剛趕到的醫療擔架。
而在他身後。
那個深不見底的地穴之中,隱約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如同心臟跳動般的聲響。
咚。
那是來自地心的心跳。
也是下一場戰爭的倒計時。
這場弒神之戰,雖然落下帷幕,但真正的深淵博弈,纔剛剛揭開它最殘酷的一角。
地麵上的王座已經崩塌。
但地底的熔爐,正在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