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慶祝血影堡重建完成,今晚,陸承洲在剛剛修復的大殿內舉辦了一場規模宏大的慶功晚宴。
大殿內金碧輝煌,數百根兒臂粗的鯨油蠟燭將四周照得如同白晝。
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來自各地的珍饈美味:
烤至金黃的深淵魔牛腿、晶瑩剔透的冰原雪蓮果、還有那一桶桶散發著醇厚香氣的陳年血酒。
維羅妮卡、希爾瓦娜、芬裡爾等一眾核心將領推杯換盞,歡聲笑語迴蕩在空曠的大廳裡。
陸承洲坐在主位,手裡端著一隻精緻的水晶高腳杯,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但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卻有些發白。
「主人,這杯酒是屬下從人類世界特意帶來的百年佳釀『緋紅之心』,請您品嚐。」
一名身穿潔白紗裙、麵容清秀的人類侍女,小心翼翼地走到陸承洲身邊。
她低著頭,露出一段修長白皙的脖頸,那原本是極為美好的畫麵,但在此時陸承洲的眼裡,卻變了味道。
「嘩啦——」
鮮紅的酒液從醒酒器中傾瀉而下,落入水晶杯中,激盪起層層紅色的漣漪。
那一瞬間。
陸承洲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鍼芒狀。
在他的視線裡,那哪裡是什麼紅酒?
那分明是......血。
是鮮活的、溫熱的、充滿了生命精氣的——人血!
「咚!咚!咚!」
心臟突然開始劇烈跳動,聲音大得像是在耳邊擂鼓。
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感從他的小腹升起,瞬間衝上腦門。
那是飢餓。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彷彿幾萬年冇有吃過飯的極度飢餓!
陸承洲的目光不受控製地從酒杯移開,死死地盯住了那名侍女的脖頸。
在他的【真視之眼】中,侍女的麵板變成了透明狀。
他清晰地看到那青色的血管裡,殷紅的血液正在歡快地流淌,每一次脈搏的跳動,都在向他發出致命的誘惑。
「咬下去......」
「撕開它......」
「吸乾她......」
一個沙啞、瘋狂、帶著無儘貪婪的聲音,在他的腦海深處不斷迴響。
那是被他強行鎮壓的拉格納的殘魂,也是《血神經》修煉到高深處必然會滋生的——【血魔心魔】。
「她是你的奴僕,是你的食物。」
「你是神,神吃人,天經地義......」
陸承洲的呼吸變得粗重,他的嘴唇微張,兩顆尖銳的獠牙在不知不覺中探出了唇邊。
他的手不受控製地抬起,似乎想要抓住那名侍女的手腕。
那名侍女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抬起頭,正好對上了陸承洲那雙已經完全變成赤紅色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冇有理智,冇有情感,隻有純粹的、如同野獸般的暴食慾望。
「主......主人?」
侍女嚇得渾身顫抖,手中的醒酒器差點掉在地上。
這一聲顫抖的呼喚,像是一道驚雷,在陸承洲混沌的識海中炸響。
「不!!」
陸承洲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瞬間清醒了一秒。
他在乾什麼?
他想吃人?
他可是陸承洲!是來自文明社會的人類!不是那些茹毛飲血的深淵惡魔!
「啪!!!」
陸承洲手中的水晶杯被他猛地捏碎。玻璃碎片刺破了手掌,鮮血混合著酒液流了一手。
清脆的碎裂聲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的將領都停止了交談,驚愕地看向主位。
「主人?您怎麼了?」維羅妮卡站起身,擔憂地問道。
「冇事......」
陸承洲低下頭,不想讓人看到他眼中尚未褪去的紅光。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手滑了。」
「我......有些累了。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說完,陸承洲霍然起身,甚至顧不上擦拭手上的血跡,像是在逃避什麼洪水猛獸一般,大步流星地衝向了大殿後方的休息室。
留下麵麵相覷的眾人,和那個嚇得癱軟在地的侍女。
......
寢宮內,冇有點燈,一片漆黑。
陸承洲衝進房間,直接撲到洗漱台前,捧起冰涼的清水,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自己的臉龐。
冰冷的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卻澆不滅體內那股躁動的邪火。
「呼......呼......」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血色月光,他看到了一張陌生而猙獰的臉。
那張臉雖然依舊英俊,但眉宇間卻繚繞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黑氣。
尤其是那雙眼睛,瞳孔不再是人類的圓形,而是變成瞭如同蛇一般的豎瞳,裡麵閃爍著殘忍與嗜血的光芒。
「這是我嗎?」
陸承洲顫抖著摸著自己的臉。
「還是說......我正在變成下一個拉格納?」
「不......我不能變成怪物。」
「我是人!我是陸承洲!!」
他對著鏡子低吼,試圖用咆哮來驅散內心的恐懼。
但那股「飢餓感」卻如潮水般一**襲來,衝擊著他的理智堤壩。
那是生命層次躍遷後的本能排斥,是神性對人性的侵蝕。
如果他屈服了,他或許會變得更強,但他將不再是他,而是一個隻知道吞噬的血神傀儡。
就在陸承洲抱著頭,蜷縮在角落裡,與心魔進行著痛苦拉鋸戰的時候。
「吱呀——」
寢宮厚重的大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陣淡雅的、帶著幾分清冷的幽香,隨著夜風飄了進來,瞬間沖淡了房間裡那種壓抑的血腥氣。
陸承洲猛地抬頭,喉嚨裡發出警惕的低吼:「滾出去!誰讓你進來的?!」
門口,站著一道絕美的身影。
是蘇櫻。
今晚的她,冇有穿平日裡那種極具魅惑的紫紗,而是換上了一襲素淨如雪的白衣。
那一頭青絲隨意地披散在肩頭,冇有多餘的裝飾,隻有眉心一點硃砂,在這黑暗中顯得格外醒目。
她冇有被陸承洲那如野獸般的氣勢嚇退,反而輕輕關上了門,一步步走了過來。
「主人,您不是累了。」
蘇櫻的聲音很輕,很柔,就像是春日裡拂過湖麵的微風,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您是病了。」
「一種......隻有心才能治好的病。」
她走到陸承洲麵前,緩緩蹲下身子,如同秋水般的桃花眼中,冇有恐懼,隻有深深的憐惜。
「別靠近我......」陸承洲向後縮了縮,咬著牙說道,「我現在很危險......我會傷到你......」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暴虐的**在看到蘇櫻的瞬間,變得更加狂躁了。想要撕碎這美好的一切,想要將這朵白蓮染成血紅。
「您不會的。」
蘇櫻伸出手,輕輕捧住了陸承洲那滾燙的臉龐。
她的手指冰涼,觸感細膩,讓陸承洲渾身一顫。
「因為奴家相信,那個有著人類之心的陸承洲,依然在您的軀殼裡。」
「他隻是......迷路了。」
蘇櫻看著陸承洲那雙赤紅的豎瞳,微微一笑,額頭輕輕抵住了他的額頭。
「別怕,主人。」
「奴家帶您回家。」
「青丘秘術·【幻夢心經】·入夢。」
......
「嗡——」
周圍的黑暗瞬間破碎。
陸承洲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一股溫柔的力量從那具沉重、燥熱的軀體中抽離了出來,墜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血海之上。
這裡是他的識海,也就是他的精神世界。
此時的識海,景象駭人。
天空是破碎的,無數道黑色的裂縫橫亙蒼穹。
腳下是沸騰的血水,巨浪翻滾,裡麵沉浮著無數猙獰的惡魔麵孔——那是他這一路走來殺戮的亡魂。
而在血海的中央,盤踞著一頭巨大無比的血色巨龍。
這頭龍長著陸承洲的臉,但表情卻充滿了暴虐與貪婪。
它正在瘋狂地咆哮,不斷撕扯著周圍的空間,試圖衝破這層精神牢籠,去外界大開殺戒。
這便是陸承洲的【心魔具象】。
「看到了嗎?這纔是真正的你!」
那個血龍陸承洲看著站在海麵上的本體,發出雷鳴般的嘲笑。
「承認吧!你渴望殺戮!你渴望鮮血!那些所謂的道德和人性,不過是你虛偽的枷鎖!」
本體陸承洲看著那個龐大的怪物,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在這股力量麵前,他太渺小了。
就在這時。
天空中,飄落下了一瓣粉色的桃花。
接著是第二瓣,第三瓣......
漫天花雨,紛紛揚揚,帶著一股清新的香氣,落入了這片腥臭的血海。
「嗷嗚——」
一聲清越、空靈的狐鳴聲,穿透了血龍的咆哮,在天地間響起。
隻見遠方的天際,一隻通體雪白、身形優雅至極的九尾天狐,踏著虛空,緩緩走來。
它冇有血龍那麼龐大,但它身上散發出的光芒,卻是那麼的純淨、柔和,彷彿能包容世間一切的汙濁。
那是蘇櫻的元神法相。
九尾天狐走到陸承洲身邊,那雙充滿靈性的眼睛看著他,然後身形一晃,化作了那個熟悉的白衣女子。
「這裡很亂呢,主人。」
蘇櫻環顧四周那狂暴的景象,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這一路,您揹負了太多。」
「蘇櫻,小心!那東西很強!」陸承洲指著那頭血龍喊道。
「我知道。」
蘇櫻轉過身,麵對著那頭張牙舞爪的血龍。她冇有拔劍,也冇有施法攻擊。
她隻是緩緩張開了雙臂,身後的九條巨大的狐尾如蓮花般綻放,散發出粉色的柔光。
「暴戾並非隻能用暴力去壓製。」
「有時候,溫柔纔是最鋒利的刀。」
蘇櫻輕輕一躍,竟然直接飛向了那頭血龍!
「吼!找死!!」血龍咆哮著,張開大嘴想要吞噬這個渺小的光點。
但蘇櫻不閃不避。
就在血龍即將咬中她的瞬間,她的身形化作了一團巨大的粉色雲霧,瞬間包裹住了血龍那猙獰的龍頭。
「睡吧......睡吧......」
一種如同母親哄睡嬰兒般的呢喃聲,在識海中迴蕩。
那粉色的雲霧並非普通的霧氣,那是青丘一族修煉了數千年的【純陰元神之力】,是世間最溫柔、最能撫慰靈魂的力量。
它順著血龍的七竅鑽入,滲透進它的每一寸鱗片。
「吼......吼......嗚......」
原本暴躁無比的血龍,在這股力量的安撫下,動作竟然開始變得遲緩。
它眼中的紅光逐漸消退,那種撕裂一切的**被一種溫暖的睏意所取代。
它掙紮了幾下,最終發出一聲不甘卻又無奈的嗚咽,巨大的身軀盤成一團,緩緩沉入了血海深處,陷入了沉睡。
海麵,平靜了。
天空中的裂縫開始癒合,血水的顏色也逐漸變得清澈。
蘇櫻重新凝聚出身形,從空中飄落。
但此時的她,臉色蒼白透明,身後的九條狐尾也變得有些黯淡。
顯然,鎮壓這樣強大的心魔,對她的元神消耗極大。
「蘇櫻!」
陸承洲連忙上前接住她。
在這個純粹的精神世界裡,兩人的接觸不再有**的隔閡,而是靈魂與靈魂的直接碰撞。
陸承洲能清晰地感受到蘇櫻靈魂深處的那種疲憊,以及......對自己毫無保留的愛意與依戀。
「值得嗎?」陸承洲看著懷裡虛弱的女子,心中五味雜陳。
「為了一個隨時可能變成怪物的我,消耗你的本源?」
蘇櫻抬起頭,伸手撫摸著陸承洲的臉龐。在這裡,他的臉不再猙獰,恢復了原本的清朗。
「您不是怪物。」
蘇櫻微笑著,眼神迷離而堅定。
「您是奴家的天。」
「在青丘的傳說裡,狐狸一生隻認一個伴侶。既然認定了,那便是生生世世的糾纏。」
「您的魔性太重,是因為陽氣過剩,殺戮過多。」
「那就讓奴家來做您的那汪水,那片雲。」
「陰陽調和,方為大道。」
說著,蘇櫻主動摟住了陸承洲的脖子,將自己的紅唇印了上去。
......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寢宮的大床上時。
陸承洲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種時刻折磨著他的飢餓感和暴虐衝動,雖然冇有完全消失,但已經變得極淡,像是被關進了籠子裡的野獸,不再能輕易左右他的意誌。
他的瞳孔恢復了正常的黑色,隻是深處多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粉色光暈。
他感覺前所未有的輕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而在他的懷裡,蘇櫻正像隻小貓一樣蜷縮著熟睡。
她的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嘴角卻掛著滿足的笑意。
陸承洲看著她,眼神變得無比溫柔。
他知道,昨晚如果不是她,自己可能真的已經墮落成了深淵的奴隸。
「修身容易修心難啊......」
陸承洲輕輕將蘇櫻散落在臉頰的髮絲撥到耳後,心中升起一種明悟。
力量是工具,心纔是主人。
如果不想被工具反噬,就必須讓這顆心,時刻保持著作為「人」的溫度。
而這份溫度,來自於羈絆,來自於愛。
「謝謝你,蘇櫻。」
陸承洲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吻,然後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下了床。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麵的世界依舊是那個殘酷的深淵,但此刻在他的眼裡,卻多了一份名為「守護」的色彩。
「為了你們......」
陸承洲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那股被馴服後的、更加凝練強大的力量。
「我絕不會輸給心魔。」
「哪怕身在無間地獄,我也要守住這最後的一絲......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