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嵐睜開眼,入目的是宿舍天花板那盞熟悉的LED燈。
乳白色的燈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過了好幾秒才適應過來。
空氣中彌漫著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和宿舍特有的味。
一切都和他進入試煉前一模一樣。
蘇嵐深吸一口氣,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蘇嵐!蘇嵐你出來了嗎?!”
是李立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急和擔憂。
蘇嵐下床去開門。
門剛拉開一條縫,李立就擠了進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李立是蘇嵐在培訓學校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文官係,個子不高,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發永遠梳得整整齊齊。
“你可算出來了!”李立長長地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幾分後怕,“我們在外麵等了好久,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
蘇嵐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我能出什麽事。”
“那能一樣嗎!”李立瞪大眼睛,聲音拔高了幾分,“你可是要和陳豪決鬥啊!”
“你怎麽知道。”
“這還能誰,肯定是陳豪啊,說你巴結校長不僅搶了他的一級晉升令還搶了他轉領主係的名額,全校都知道了。”
蘇嵐有些無語,我要是真能搶那該多好,直接打死這隻狗免得狗叫。
張琮站在李立身後,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他個子很高,比蘇嵐還高出半個頭,肩膀寬厚,是步兵係。
可這樣一個大高個兒,性格卻靦腆得像個小姑娘,跟不熟的人說話會緊張。
武飛,如果說張琮是安靜的代表,那武飛就是吵鬧的代名詞。
他還沒進門,聲音就先到了:“蘇嵐!你小子可算出來了!”
武飛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宿舍,一拳捶在蘇嵐肩膀上。
他是騎兵係的,個頭不高,但渾身上下都是腱子肉,麵板被曬成了小麥色,一頭短發像刺蝟一樣根根豎起,整個人看起來精力旺盛得像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炮彈。
武飛的家境是幾個人裏最差的,他來自西海市下轄的一個貧困縣,父母都是農民,為了供他來培訓學校,把家裏的房子抵押了,還跟親戚借了一大筆錢。
武飛從不避諱這件事,甚至在入學第一天的自我介紹上就大大方方地說了出來:“我家窮,但我有力氣,我不怕吃苦,我來這兒就是要出人頭地的。”
他說到做到。
培訓學校的學費不便宜,武飛靠著助學貸款和獎學金勉強撐了下來。
課餘時間他還去校外打工,送外賣、搬貨、做保安,什麽都幹。
蘇嵐有一次半夜回宿舍,看見武飛坐在樓梯間吃便宜的麵包。
騎兵係的訓練強度也是出了名的大,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喂馬、刷馬、騎馬,跑圈跑到腿軟,摔跤摔到渾身青紫。
“就算是和陳豪決鬥你們也太關心了吧。”
李立瞪了他一眼:“我們都等你半個小時,你宿舍門一直不開,還以為你想和房梁練拔河。”
如果宿舍沒人除非有許可是不會開門的,看來多待了半個小時。
武飛嘿嘿一笑,沒有否認。
三個人在宿舍裏坐下。
李立從揹包裏翻出幾罐飲料,一人遞了一罐,自己拉開拉環灌了一大口,這才緩過勁來。
“蘇嵐,”李立放下飲料罐,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你跟陳豪那個決鬥沒有幾天了吧。”
每月文明之火結束後會休息一週。
宿舍裏的氣氛瞬間凝滯了幾分。
張琮低著頭,手指不自覺地搓著衣角。
武飛則緊緊攥著飲料罐,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像是在壓抑著什麽。
蘇嵐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麽。
陳豪,騎兵係第一,家世可以算是除領主係外最大的。
他父親陳西雲是西海市有名的商人,名下產業涉及地產、物流、餐飲,據說還在聯邦上層有些關係。
陳豪這個人,天賦確實不錯,訓練也刻苦,在騎兵係的各項考覈中常年霸榜。
但他有一個問題就是輸不起。
感覺他應該就是認為自己不應該在非領主係,心理上一直有差距感,對於勝負這一塊看的很重。
在三年大考的曆史綜合論述題上,蘇嵐以一篇關於“推恩令”的論述,從陳豪手裏搶走了一級晉升令。
陳豪輸得很不甘心,當得知蘇嵐要轉入領主係時,肺都要氣炸了纔有那個賭約。
“蘇嵐,”武飛終於忍不住了,“陳豪那個人雖然討厭,他爸砸了多少錢進去,你知道嗎?”
張琮也抬起頭,難得主動開口:“蘇嵐,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那個賭約……如果實在不行……”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蘇嵐看了他們一眼。
這三個人,一個是文官係的“好媽媽”,一個是步兵係的“悶葫蘆”,一個是騎兵係的“拚命三郎”。
他們性格各異,出身不同,卻都在這個並不算頂尖的培訓學校裏,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著。
他們是蘇嵐在這個世界為數不多的朋友。
“我不會輸的,你們就等著看我的操作吧。”
李立還想說什麽,蘇嵐的個人終端忽然響了。
他低頭一看,是一條訊息。
【黎清泉】:你出來了嗎?我在校門口等你。
蘇嵐愣了一下。
黎清泉?
他想起在試煉中兌換的那個“重生”,係統不僅為黎清泉在《文明之火》中安排了肉身,還在現實中為她重新編織了身份和人生軌跡,可具體是什麽樣的身份還不知道。
蘇嵐先送朋友們離去之後便下樓。
“蘇嵐!等等!”
他回過頭,看見一個少女正從食堂方向小跑著追過來。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連衣裙,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發帶束在腦後,跑起來的時候裙擺輕輕飄動,像一隻白色的蝴蝶。
她的臉有些紅,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跑了好一段路。
蘇嵐愣住了。
“黎……清泉?”
少女跑到他麵前,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氣,才直起身來。
她抬起頭,露出那張清麗的麵容眉眼彎彎,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歡喜。
蘇嵐盯著她看了好幾秒,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
在《文明之火》裏,黎清泉是以靈魂形態存在的,後來又通過係統獎勵獲得了肉身。
可那是遊戲裏的事。
他以為回到現實之後,一切就會恢複原狀,他依舊是那個沒有背景、沒有家世的孤兒,而黎清泉,依舊是那個出身黎家大世家的千金小姐。
可此刻站在他麵前的這個少女,分明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白裙子,沒有半點豪門千金的派頭,倒像是個鄰家女孩。
“你怎麽在這兒?”蘇嵐問,聲音裏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黎清泉歪著頭看他,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我怎麽不能在這兒?”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蘇嵐麵前,仰起臉看著他。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了一汪清泉。
“蘇嵐,”她忽然開口,語氣認真得有些奇怪,“你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的事?”
蘇嵐皺了皺眉:“小時候?我們小時候又不認識。”
黎清泉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忘啦?小時候,你住在孤兒院的時候,我就住在你隔壁的那間房子裏。你總是爬上院牆,偷偷給我摘院子裏的石榴。有一次你從牆上摔下來,膝蓋磕破了,流了好多血,你還說不疼。”
蘇嵐愣住了。
這些事,他完全沒有印象。
他在孤兒院長大這件事不假,可他記憶裏,從來沒有什麽“隔壁房間的小女孩”,也沒有什麽石榴樹。
他的童年是非常自我的,除了看書本瞭解這個世界和訓練之外什麽都沒有。
可黎清泉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那麽認真,語氣那麽篤定,就好像那些事真的發生過一樣。
“你不信?”黎清泉看出了他的疑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遞給他。
蘇嵐接過來,低頭一看,瞳孔微微收縮。
照片已經有些泛黃了,邊緣還有些捲曲,像是被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照片上是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站在一棵石榴樹下。小男孩膝蓋上纏著繃帶,臉上卻笑得很開心;小女孩紮著兩條小辮子,手裏捧著一個石榴,正歪著頭看他。
那個小男孩的臉,和蘇嵐小時候一模一樣。
“這……”蘇嵐抬起頭,看著黎清泉,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
黎清泉雙手背在身後,微微仰起臉看著他。陽光在她的發絲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他們給我安排了一個新的身份,”她輕聲說,“一個和你一樣,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孤兒。你小時候就住在我隔壁,我們是一起長大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蘇嵐,從現在起,我不是什麽黎家的千金大小姐了。我和你一樣,什麽都沒有。”
蘇嵐看著她,林蔭道上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幾片葉子飄落下來,在兩人之間打了個旋兒,然後輕輕地落在地上。
“誰說我們什麽都沒有。”蘇嵐忽然笑了。
他輕輕地拍了拍黎清泉的頭。
“我們有這個。”
黎清泉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