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蘇嵐獨自一人來到縣衙門前。
冶縣的縣衙坐落在城北,是整座城池最氣派的建築。
青磚砌就的門牆雖比不上中原大府的巍峨,卻也自有一方父母官的威儀。
兩尊石獅蹲踞在台階兩側,被風雨侵蝕得麵目模糊,但仍倔強地守護著身後的朱漆大門。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黑漆金字,寫著“冶縣縣衙”四個字。
漆麵已有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想來是有些年頭沒修繕過了。
台階上站著兩個衙役,一老一少,手持水火棍,腰懸鐵尺,百無聊賴地靠著門柱閑聊。
見蘇嵐走來,年長的衙役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沒怎麽當回事,冶縣這些天來來往往的“異人”多了去了,早就不稀奇。
蘇嵐提著一個木盒走上前去。
“兩位差爺。”蘇嵐微微欠身,將木盒往前遞了遞,示意裏麵是給縣令的薄禮,“在下雲水村領主蘇嵐,初來冶縣,想拜見許縣令,聊表敬意。”
年長的衙役瞥了一眼木盒,又看了看蘇嵐,臉上露出公事公辦的表情,“縣令大人公務繁忙,不是什麽人都能見的。”
蘇嵐從袖中摸出二十銅錢,不動聲色地遞過去:“勞煩差爺通傳一聲,隻耽誤縣令大人片刻工夫。”
一金為一百銀,一銀為一百銅。
銅錢落入掌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年長的衙役掂了掂分量,臉上終於有了些鬆動。他給年輕的衙役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看好門,自己則提著木盒轉身進去了。
蘇嵐在門外等著。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那衙役匆匆出來,態度比方纔客氣了不少:“縣令大人有請。隨我來。”
蘇嵐跟著衙役穿過儀門,步入縣衙內院。
院子裏鋪著青磚,縫隙裏長出幾簇青苔。
兩側是廂房,窗欞上的紙有些破了,透出裏麵昏暗的空間。
衙役引著他繞過二堂,穿過一道月洞門,來到一間偏房前。
“大人,人到了。”衙役在門外稟報。
“進來。”裏麵傳來一個略顯疲憊的聲音。
衙役推開門,側身讓蘇嵐進去,自己則退到門外守著。
這是一間不大的書房。
靠牆擺著一架書櫥,裏麵稀稀落落放著些書簡和卷軸,看得出主人並非飽學之士,但也在盡力維持體麵。
窗前是一張案幾,上麵攤著幾份文書,硯台裏的墨還沒幹。
牆角立著一隻銅香爐,嫋嫋青煙從鏤空的蓋子中飄出,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勉強壓住了屋裏那股陳舊的氣息。
案幾後坐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麵容清瘦,顴骨微高,眼窩深陷,兩鬢已經有了白霜。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墨綠色官袍,補子上的圖案已經看不太清,領口和袖口都有明顯的磨損痕跡。
這就是冶縣的父母官,許縣令。
許縣令沒有起身,隻是抬起頭打量著蘇嵐。
他的目光談不上威嚴,但有一種長期與瑣碎政務打交道的精明和疲憊。
“雲水村?”他翻開手邊的一本冊子,指尖順著字行滑下去,“冶縣以南……六十裏外?那個地方可不太平。”
蘇嵐微微躬身:“大人說的是。正因如此,在下才來冶縣求見大人,希望能為地方安寧盡一份力。”
許縣令“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案上的木盒上。
蘇嵐開啟木盒:“初來乍到,不敢空手拜見。些許土產,不成敬意。”
裏麵是一疊銀票和冶縣最貴的玉器。
這是昨天在玩家中打聽到的許縣令的偏好。
許縣令靠在椅背上,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緩緩開口:“你們這些‘異人’啊,這些天來了不少。有的想求官,有的想討糧,有的想借兵。說說吧,你來做什麽?”
蘇嵐沉吟片刻,沒有繞彎子:“在下想在冶縣招募一些流民,充實領地。但人生地不熟,想請大人行個方便。”
許縣令聞言,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他沉默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說:“流民?冶縣的流民確實不少。但你那個雲水村,窮山惡水的,憑什麽讓人跟你走?”
蘇嵐早有準備:“領地雖偏,但靠山臨海,有田可耕,有漁可捕。在下已經開墾了農田,建了碼頭,隻要肯出力氣,不愁沒飯吃。”
許縣令沒接話,隻是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聽說昨天有個叫何瑞的異人找過你,要一起去剿山賊?”
蘇嵐心中微動,臉上不動聲色:“大人訊息靈通。”
許縣令淡淡一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自嘲:“在這冶縣地麵上,但凡有點風吹草動,本官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
“你可知那夥山賊為何能在此盤踞這麽久?”
蘇嵐沒有貿然回答。
許縣令自顧自地說下去:“不是官兵無能,也不是山賊多厲害。是這冶縣……太窮了。養不起兵,修不起牆,連衙役的俸祿都時常拖欠。那些山賊,有些其實就是活不下去的百姓,上了山,落了草,回頭來搶自己人。”
“你若真能幫本官剿了這夥山賊,流民的事,本官可以替你張張榜,說幾句話。”
蘇嵐心中瞭然。
這件事就是一個考驗,看我有沒有這個實力能與縣令合作。
“大人放心。”蘇嵐拱手,“山賊的事,在下定當盡力。”
許縣令點了點頭,端起茶抿了一口:“那本官就等著聽你的好訊息了。”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蘇嵐識趣,問了下一些官方能用錢兌換資源的地方便告辭。
走出縣衙,陽光正好。
蘇嵐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朱漆斑駁的大門,心中對這位許縣令有了個大致的判斷,不算壞人,也不算能人,是一個在此地勉力支撐的地方官。
他在冶縣也算是有了一條能和官方搭上線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