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憊如潮水般將蘇嵐淹沒,幾乎是剛沾到床板,意識便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然而,預期的深度睡眠並未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妙的抽離感就像剛進入文明之火一樣。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已不在那間彌漫著草木清香的領主邸。
四周是一片無法形容的虛無,又或者說,是宇宙本身。
他彷彿懸浮於星海之中,腳下無根,頭頂無垠。
遠處,熟悉的藍白色星球——地球,正緩緩旋轉,散發著靜謐而迷人的光輝。
但在這顆星球之畔,一種極不協調的景象攫住了蘇嵐的視線:一團龐大、模糊、不斷扭曲蠕動的煙霧狀存在,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纏繞著地球,那形態……竟像是在汲取、吞噬著某種肉眼不可見的東西。
“那是‘曆史吞噬者’。”
一個平和而蒼老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蘇嵐心中一震,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素色寬袍、頭戴葛巾的老者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裏。
他麵容清瘦,皺紋刻滿了歲月的溝壑,但一雙眼睛彷彿蘊藏著星河的運轉與千古的智慧。
蘇嵐福至心靈,幾乎是脫口而出:“您是……諸葛丞相大人?”
老者微微一怔,隨即撚著頜下長須,眼中閃過一絲莞爾:“哦,我在你那個時代,竟如此有名麽?老朽還未自報家門,便被你認了出來。不必拘禮,喚我孔明即可。”
他的笑容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溫和,瞬間衝淡了這宇宙背景帶來的疏離與恐懼。
隨著他的話音,周遭的虛空泛起漣漪,一座古樸的石台與兩個石凳無聲無息地凝聚成形,彷彿它們本就該在那裏。
石台上,縱橫十九道,勾勒出熟悉的棋盤,一黑一白兩盒雲子靜置其上。孔明率先在一方石凳上坐下,做了個“請”的手勢。
蘇嵐會意,依言坐在對麵,準備猜先。
他心中明鏡似的,對方既然能將他拉入此等玄妙之境以及‘你那個時代’,對他那點“穿越者”的秘密,恐怕早已瞭然於胸。
“孔明先生,”蘇嵐執黑先行,落下一子,直接切入正題,“您招我前來,是想告知些什麽?”
孔明拈起一枚白子,從容應了一手,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口中說出的詞匯,卻與這古風古韻的場景格格不入,充滿了科幻的色彩:
“如你所見,纏繞於母星旁的,我們稱之為‘曆史吞噬者’。它是一種難以理解的高維存在,其目的成謎。”
“世人皆以為五百年前的‘大斷絕’是驟然發生,實則不然,那是一個緩慢被‘遺忘’、被‘抽取’的過程。若非‘監察者’的介入,恐怕整個地球的時間長河,早已被其抽吸殆盡,萬物歸於永恒的靜滯。”
“監察者?”蘇嵐落子的手微微一頓。
“它們自詡為更先進的文明,”孔明解釋道,目光依舊專注於棋盤,“據其所述,它們的母星遭遇過同樣的厄運,失去了曾在邁入星際時代前所有的曆史記載與集體記憶,成為了無根的浮萍。”
“因此,它們巡遊宇宙,專門幫助那些受‘曆史吞噬者’困擾的文明,以避免悲劇重演。《文明之火》,便是它們為了幫助地球對抗吞噬而創造的……工具或者說戰場。”
蘇嵐麵容平靜。
他原本以為隻是穿越到了一個遊戲覆寫現實的奇異世界,沒想到背後竟牽扯到如此宏大的宇宙尺度上的生存危機。
從他之前能使出“形意龍形劍”這一中國傳統武術劍法便可看出,他前世所學龐雜,對於一些科幻設定並非一無所知。
回想剛穿越時,他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否活在某本荒誕的小說裏,為此頹廢了許久才勉強振作。
孔明將他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讚許地點點頭:“不錯。胸有激雷而麵如平湖者,蘇小友之心性,確非常人。”
“孔明先生您過譽。”蘇嵐收斂心神,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那……我身上的‘係統’,又是什麽?它似乎並非《文明之火》的一部分。”
孔明輕輕搖頭,白子落下,隱隱形成合圍之勢:“此事,老朽亦無法看透。它,就如同你,呂玲綺以及你身邊那位名為黎清泉的女子一樣,其根源……不屬於這個世界既定的規則。”
“什麽?”蘇嵐這次是真的驚訝了,手中的黑子懸在半空,“黎清泉也不是?”
“嗬,”孔明拂袖輕笑,眼神深邃,“那我們便用些淺顯的道理來探討。小友,你認為‘重生’這等逆改時空因果之事,若是如此輕易便能觸發,這世間會變成何等模樣?”
蘇嵐沉思片刻,背後不禁泛起一絲涼意:“如果重生可以輕易達成……那麽任何一個對現狀不滿、遭遇不幸的人,都可能選擇‘重啟’人生。”
“每個人或許都能獲得自己想要的完美,但一個人的‘完美’,勢必會建立在無數他人的‘不完美’甚至‘悲劇’之上。”
“為了彌補新的悲劇,又會有更多人選擇重生……如此迴圈往複,因果鏈徹底崩壞,整個世界將陷入永無止境的混亂與修正,就像……就像失控的癌細胞,最終吞噬一切秩序與可能性。”
孔明喟然長歎,落下一子,棋風悄然變得更具壓迫性。
“所以黎清泉可以認為已經不存在這個世界上,連出生也沒有。依老朽推演,在‘監察者’所構建的、用以對抗‘曆史吞噬者’的《文明之火》框架內,‘重生’這種現象,本應是絕無可能發生的。”
蘇嵐的心沉了下去:“所以,黎清泉的‘重生’,隻能是我的係統所為,它為什麽要這麽做?它……究竟是善是惡?”
孔明抬起眼簾,目光如古井深潭,直視蘇嵐:“是善是惡,是友是敵,老朽無法給你答案。這需要你用你自己的眼睛去觀察,用你自己的經曆去驗證,最終,用你自己的心去判斷。”他的話語帶著一種玄奧的意味,彷彿在暗示著什麽。
蘇嵐聞言,心中暗自腹誹:“果然,和那些動畫片裏故弄玄虛的老師傅一個套路,就知道說些模棱兩可的話讓人自己去悟。”
他按下吐槽的**,問出另一個牽掛的問題:“呂將軍現已經知道呂玲綺了,那呂玲綺呢?”
孔明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她需要暫時離開接近一個月,接受呂奉先的教導與磨礪,這是呂奉先的意願,不過你放心,我的妻子會負責照看她的事情。”
蘇嵐相信,以孔明之智與品性,絕不會主動提出將人要走的要求。
他既然用這個理由,便意味著某些事情必須需要呂布的一份力才行。
蘇嵐將一枚黑子拍在棋盤一角,聲音平靜無波:“既然如此,那便有勞先生多加照拂了,那麽有什麽是我能做的。”
孔明搖了搖頭,不知是沒有還是不知道。
棋局仍在繼續,蘇嵐注意到,孔明的棋路愈發飄忽詭譎,時常落下一些看似無關緊要,實則暗藏後手,極其考驗計算力的“閑棋”甚至“騙招”,讓他應對得頗為吃力。
“這諸葛孔明,怎麽盡下些‘AI招’?”蘇嵐一邊凝神計算,一邊忍不住在內心瘋狂吐槽,“他不會是在用什麽東西作弊吧?這誰能下得過啊!”
虛無的宇宙為幕,古老的棋盤為席,一老一少,一者洞察千古,一者身懷異數,就在這黑白交錯間,進行著關乎世界存亡與個人命運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