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耳朵裏全是聲音。
不是嘶吼,不是腳步聲,是整片灰白之林的樹在哭。
我叫江亦,現在正趴在我那座已經活過來的木屋地板上,雙手死死摳著木板縫隙,指節泛白。整座屋子正在朝西邊瘋狂奔跑,木質的腿交替邁動,每一步都震得我胸腔發悶,灰塵從屋頂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的衣領裏,又癢又燙。
屋外,邪神從正東方向,統一追過來了。
我能聽見。
不是用耳朵聽,是我的天賦【聽樹知秘】在替我聽。每一棵樹的根須、樹皮、葉脈,都在向我傳遞同一種資訊——黑潮在靠近,勻速,穩定,無情。那不是詭異,不是怪物,是一種能直接碾碎靈魂的威壓,正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烏雲,貼著地麵朝我們所有人滾過來。
“江亦……還、還有多遠?”
一道顫抖的聲音從我手腕上的簡易頻道器裏傳來。
是隊伍裏唯一一個願意信我的人,一個叫陳果的女生,她的木屋等級很低,天賦也隻是普通的體力強化,此刻正跟在我後麵幾十米,快要跟不上。
我沒有立刻回答,先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狂跳的心髒壓下去一點。
我的活屋叫聽林秘屋,專屬天賦是【林徑先知】,它會自己找最快、最安全、沒有坑洞、沒有詭異巢穴的路線。此刻木屋正貼著樹林內側狂奔,枝條從屋簷伸出來,輕輕搭在旁邊的樹幹上,像一隻謹慎的手,在黑暗裏探路。
我能感覺到木屋的“情緒”——它也在怕,但它在拚命跑。
它和我靈魂繫結,它慌,我就慌;我穩,它才能穩。
“還有兩百七十米左右。”我壓低聲音,盡量讓語氣聽起來不抖,“威壓速度沒變,一直是勻速,你別猛衝,保持現在的節奏,你的木屋腿細,猛衝會斷。”
“可、可是我感覺後麵越來越冷了……”陳果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的屋子在抖,它、它好像要散架了……”
我閉上眼,把全部精神壓進耳朵裏。
風聲、樹葉摩擦聲、木屋奔跑的咚咚聲、遠處其他活屋的喘息聲、偶爾傳來的木屋崩解聲……無數聲音湧入腦海,我必須在裏麵挑出最關鍵的那一條。
來了。
樹木的聲音突然尖銳了一瞬。
“左拐!”我猛地吼出聲,“現在!立刻左拐!前麵三米有地穴泣手的洞,你踩上去直接被拖下去!”
頻道那頭頓了半秒,緊接著是陳果急促的指令聲。
幾秒鍾後,她驚魂未定的聲音傳回來:“到、到了……剛剛、剛剛真的有洞……江亦,你太準了……”
我沒放鬆。
我的木屋依舊在狂奔,木板在我身下微微發燙,那是它在持續運轉、持續消耗生命力的證明。我能感覺到它每邁出一步的力量,能感覺到它避開碎石時的細微調整,能感覺到它在自動吸收路邊散落的枯骨木碎片,轉化成一點點可憐的速度。
這就是現在的規則。
木屋活了,有天賦,能升級,和我們綁在一起。
邪神從東邊統一追。
跑得慢,死。
我再次把注意力沉進樹林裏。
無數資訊像潮水一樣拍過來。
——陸沉的骨屋在最前麵,碾壓一切詭異,骨紋劈啪作響。
——蘇清寒的童屋在中間偏後,安靜得像不存在,連樹木都幾乎感覺不到它。
——周凜的八級夜屋早就衝沒影了,隻剩下一道金色殘影。
——而我們身後,至少七座一級木屋正在掉隊,樹木的聲音裏,它們的“生命”正在快速熄滅。
我不敢聽那些消失的聲音。
一聽,我就會失控。
“江亦,”陳果又小聲開口,“我、我剛剛在交易係統換了一塊加速碎片,可是我不敢用……我怕一用,屋子失控……”
我睜開眼,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幹。
“你現在用。”我平靜地說,“聽我的,輕輕用,不要一次性灌進去,你的木屋承受不住爆發。你默唸‘平穩加速’,它會懂。”
“真、真的可以嗎?”
“相信它。”我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也相信我。”
頻道裏安靜了幾秒,然後傳來陳果輕輕的指令聲。
很快,她的木屋腳步宣告顯均勻了一些,不再是那種磕磕絆絆的小跑,而是穩定地跟上了我的節奏。
“跟上了!”她聲音裏帶著一點不敢置信的輕鬆,“我、我真的跟上了!”
“別高興太早。”我再次閉上眼,眉頭緊鎖,“威壓又近了一點,大概又拉近了五十米。所有人都在極限跑,沒有人能一直加速。”
“那、那我們會被追上嗎?”
這個問題,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也不知道。
我能聽見樹木在哭。
我能聽見木屋在喘。
我能聽見邪神的威壓,像一隻巨大的腳,一步、一步、一步,穩穩踏在我們所有人的後背上。
我的活屋突然輕輕震動了一下,枝條從屋簷垂下來,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像是在安慰我。
我心頭一緊。
它在提醒我——前方有岔路,一條寬但空曠,一條窄但隱蔽。
“陳果,”我聲音壓低,“等一下進窄路,不要猶豫。寬路看起來好跑,但空曠,會被邪神優先鎖定。窄路雖然暗,但樹木多,【林徑先知】能帶你穿過去。”
“好、好!我聽你的!”
我不再說話,把全部精神集中在路線上。
木屋帶著我衝進窄路,樹枝從兩側擦過,發出沙沙的聲響。我的木屋頂端的枝條不斷和兩側樹木接觸,資訊像水流一樣湧進我的腦海:安全、安全、安全、前方十厘米有碎石、避開、繼續跑、威壓還在後方、保持速度、不要停……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木屋在“思考”。
它在選路,在避險,在保護我。
我們是一體的。
“江、江亦……”陳果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抖得更厲害,“我、我聽見後麵有屋子碎了……”
我閉緊嘴,沒回應。
我也聽見了。
很輕的一聲“哢嚓”,然後是一聲短促的慘叫,接著是徹底的寂靜。
一座活屋,沒了。
宿主,死了。
在這場同向追獵裏,死亡從來都不喧嘩。
它隻是安靜地、冷酷地,把跑得慢的人,從名單上刪掉。
“我好怕……”陳果開始抽泣,“我不想死……我才剛找到一點吃的……我還沒來得及升級屋子……”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盡量放輕、放穩:
“別想後麵,隻看前麵。聽我的聲音,聽木屋的聲音,跟著我跑。隻要不掉隊,我們就能活。”
“真的嗎?”
“真的。”我撒謊了。
因為我知道,邪神的速度一直比我們平均速度快一點點。
這不是賽跑,這是緩期執行。
隻是我們誰都不敢說破。
我的木屋突然加快了半步,枝條猛地一抽,像是避開了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我心頭一凜。
“壓低身子!”我立刻吼道,“頭頂有發絲怨靈路過,別出聲,別讓木屋發光!”
陳果猛地噤聲。
兩秒後,一道黑色的細線從我們頭頂飛速掠過,沒有停留,沒有發現。
等它走遠,陳果纔敢小聲喘氣:“剛、剛才那是什麽……”
“別管是什麽。”我聲音幹澀,“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我再次沉入感知。
樹林的聲音、木屋的聲音、威壓的聲音、遠方廝殺的聲音、崩潰的聲音、奔跑的聲音……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把我困在中間。
我是隊伍裏唯一能指路的人。
我不能慌。
我一慌,我們兩個都死。
“江亦,”陳果忽然輕聲說,“如果、如果我跑不動了,你別管我,你自己跑……”
我心口猛地一抽。
“閉嘴。”我第一次用這麽冷的語氣說話,“不許說這種話。你的木屋還在跑,它沒放棄,你就不能放棄。我也不會放棄你。”
“可是……”
“沒有可是。”我盯著前方不斷延伸的黑暗,一字一句,“跟著我,跑。”
我的活屋像是聽懂了,腳步再次穩了一分,木質的腿踩在地麵上,咚咚、咚咚、咚咚,像一顆堅定的心髒,在黑暗裏跳動。
威壓還在正東,勻速追來。
我們還在正西,拚命狂奔。
樹木依舊在哭。
木屋依舊在喘。
我依舊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