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茜爾芙蕾雅的意識中，她隻是閉了一下眼。
但對於活了比這片森林還要久的生靈來說，“一下”可以是很久，也可以是很短。
不過，對她來說，時間已經不再重要。
……
睜開眼時，遠處，一隻小鳥正落在枝頭，歪著腦袋看她。
她揚了嘴角，壞心思地伸出手，指尖輕輕一勾，一陣極細極細的風便從掌心溜出去，穿過層層樹葉，悄無聲息地靠近那隻小鳥。
風到了小鳥身後，輕輕一推——
小鳥撲棱著翅膀往前沖了兩步，穩住身子，困惑地回頭看了看。
什麼也沒有。
於是它便重新站好，梳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羽毛。
茜爾芙蕾雅收回目光，站起身。
該去走走了。
這是她的習慣——每隔一段“一下”，就在森林裏轉一轉。
森林很大，大到她走了這麼多年，依然有沒去過的地方；森林也很小，小到她閉著眼睛都能說出每一塊石頭的形狀。
……
剛準備起身，她便聽見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來自東南方向，正在向森林深處靠近；聽腳步聲，她隻是在不停地轉圈，繞來繞去，卻始終走不出那一片區域。
迷路了。
一個迷路的孩子。
她想了想，身形一晃，隱入身旁那棵老槐樹的樹冠裡。
枝葉密密地遮住她，隻露出一雙如同天地間最美麗的紅瑪瑙般的眼睛，透過葉片的縫隙向外看。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一個小小的身影從灌木叢後鑽了出來。
是個女孩。
約莫十一二歲的樣子，頭髮亂糟糟的，沾著幾片枯葉和草屑，眼睛也像是剛哭過。
她站在一塊大石頭旁，左右看看，咬住下唇。
“不對……”她小聲嘟囔，“這塊石頭我剛才見過的……”
她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猶豫了一會兒，換了個方向繼續走。
……
樹冠裡，茜爾芙蕾雅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那雙和某人一模一樣的眼睛——倔強的、不肯認輸的眼睛。
她突然就想起了酒館裏那個把酒杯砸在桌上的少年劍士。
想起了那個說自己“也許見過精靈”的老獵戶。
想起了他們之間那個隔著三十年的碰杯。
然後，她看見了這個孩子。
茜爾芙蕾雅從樹上輕輕落下。
落地的瞬間，她伸手在耳後一抹——那雙尖長的耳朵消失了，變成普通人圓潤的耳廓；她的麵容也變了，像每一個路過的好心姐姐。
她故意踩在一截枯枝上。
“哢嚓。”
女孩猛地回頭，渾身繃緊，像一隻受驚的小獸。
然後她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大姐姐，正站在幾步之外，對她微微笑著。
“迷路了？”茜爾芙蕾雅問。
她的聲音很好聽，像是風吹過樹梢時發出的聲音。
女孩愣愣地點了點頭。
“那跟我走吧。”茜爾芙蕾雅說，“我知道出去的路。”
她轉身，朝一個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剛好能讓身後的小傢夥跟上。
女孩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跑過來，跟在她身後。
走了幾步，女孩忍不住問：“姐姐，你、你怎麼會在林子裏？”
“我住在這兒。”茜爾芙蕾雅說。
“住在這兒？”女孩瞪大眼睛，“林子裏？”
“嗯。”
“一個人？”
“一個人。”
女孩沉默了。走了幾步，又小聲說：“那……那你不害怕嗎？”
茜爾芙蕾雅沒有回答。她回過頭，看了女孩一眼。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艾拉。”女孩說，“我叫艾拉。”
“艾拉。”茜爾芙蕾雅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揚起，“你爹叫什麼？”
“我爹叫卡爾。他是個冒險家！”女孩說起父親，眼睛亮了起來，“他很厲害的，去過好多地方，見過好多東西！他說他以後還要去森林深處，看真正的——”
她突然停住了。
“看真正的什麼？”茜爾芙蕾雅問。
女孩抿了抿嘴，臉微微紅了：“看……看精靈。”
茜爾芙蕾雅的腳步頓了一頓。
“你娘呢？”她問。
“我娘……”女孩的聲音軟下來，“我娘在家等我。她肯定急死了……”
“你娘叫什麼？”
“琳娜。”
茜爾芙蕾雅停下腳步。
卡爾、琳娜。
那個二十多歲的少年劍士，和那個老獵戶的孫女。
一眨眼，就……這麼大了嗎？
她突然很想笑。
那個說“下次”的少年，後來真的遇見了什麼人，結了婚，生了孩子；那個說自己“也許見過精靈”的老獵戶，後來把孫女嫁給了那個少年。
人間的事，原來是這樣快，這樣熱鬧。
“姐姐？”艾拉怯生生地喊，“你怎麼了？”
茜爾芙蕾雅回過神來。
“沒什麼。”她說，繼續往前走，“隻是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什麼事？”
“人生匆匆。”
艾拉聽不懂，但她沒有追問，隻是緊緊跟在茜爾芙蕾雅身後，一步一步，穿過樹林，繞過灌木，跨過小溪。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森林的邊緣到了。
遠處，炊煙裊裊升起，依稀能看見村舍的輪廓。
“那邊。”茜爾芙蕾雅指著炊煙的方向，“一直走，就能到家了。”
艾拉獃獃地看著遠處的村落，轉過身，用力鞠了一躬：“謝謝姐姐！”
茜爾芙蕾雅沒有說話，隻是微微笑了笑。
艾拉轉身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姐姐！”她喊，“你叫什麼名字？我、我下次來的時候，可以來找你玩嗎？”
茜爾芙蕾雅站在森林的陰影裡，陽光隻照亮她半邊身子，但就算這樣，她也是看上去極美的。
“我叫……”她想了想，“你叫我‘風’就好。”
“‘風’？”艾拉歪著腦袋，“好奇怪的名字……”
“快回家吧。”茜爾芙蕾雅說，“你娘該等急了。”
艾拉點點頭，又鞠了一躬，然後轉身，朝著炊煙的方向跑去。
跑出很遠，她突然想起什麼，回過頭——
森林邊緣已經沒有人了。
隻有風，輕輕吹過。
……
艾拉一口氣跑回家。
剛進院子，就看見娘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
看見她，娘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將她摟進懷裏。
“你這孩子！你這孩子！”孃的聲音又急又抖，“誰讓你一個人進林子的！”
“對不起嘛……”艾拉悶在娘懷裏，“我就是……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精靈……”
“精靈？”娘愣住了。
“嗯！太爺爺說他曾經也許看見過，我也想看看！”艾拉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雖然沒看到精靈，但是遇到了一個好心的姐姐！她給我指路，我就出來了！”
娘看著她，突然意識到什麼。
“你是說，你迷路的時候，恰好遇見一個漂亮的姐姐，然後她一路順通無阻地把你帶了出來？”
“嗯嗯，姐姐還說她叫‘風’呢，好奇怪的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