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海灘,總是格外溫柔。
海浪輕輕拍著細軟的沙灘,
嘩——嘩——
一下一下,跟小時候媽媽哼的搖籃曲似的,
不急不緩,剛好哄人入睡。
樹林在夜風裡沙沙響著,投下一地斑駁搖曳的暗影,樹影和人影混在一塊兒,分不清誰是誰。
頭頂那片天,澄澈得有點不像話。
冇有霧,冇有雷雲,一絲都冇有。
隻有滿天星鬥在緩緩滑動,不是靜止的,是真的在動,
像有條看不見的河在推著它們走,一圈一圈,永不停歇。
而星星中間,並排掛著三個“月亮”。
說是月亮,其實不太準確。
那是三枚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星體:
一枚細得像彎鉤,一枚半圓如弓,還有一枚幾乎滿圓。
它們就那麼懸在天上,把銀白色的光均勻地灑下來,
灑在海麵上,灑在沙灘上,灑在那個正揮劍的少女身上。
...
沙灘深處,靠近樹林邊緣的一塊空地上,一個十三四歲的姑娘正全神貫注地舞著一柄長劍。
劍是普通鐵劍,刃口有幾處細小的卷邊,估計是砍到什麼硬東西磕的。
但握在她手裡,每一劍劃出去都穩得很,刺、挑、劈、撩,動作乾淨利落,不帶半點多餘。
汗順著她線條初顯的下巴往下淌,砸在沙地上,“啪”的一聲悶響,瞬間就被吸乾了。
她的呼吸平穩又綿長,胸口一起一伏,節奏跟海浪聲合上了拍。
一看就是常年這麼練出來的,不是心血來潮那種。
因為她知道自己天賦不算頂尖,但她信教官大人說的一句話:
隻要練不死就往死裡練。
所以哪怕大晚上的,彆人家孩子早睡了,她還在這揮劍。
“姐姐!姐姐!”
一個脆生生的童聲從遠處炸開,由遠及近,帶著明顯的興奮勁兒。
林霜冇停劍。
眉頭微微動了動,但手裡的劍照舊劃出去,破風聲“嗖”的一下。
很快,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跟顆小炮彈似的衝了過來。
紮著兩條麻花辮,跑起來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肉嘟嘟的小臉上寫滿了激動。
她一把抱住林霜持劍的手臂,整個人直接掛了上去,兩條小腿還在空中蹬了兩下。
“哎呀,小林星,彆鬨。”
林霜無奈地收了劍,屈指在妹妹腦門上彈了一下,不輕不重,剛好讓小傢夥齜牙咧嘴,
“姐姐還有十天就要去參加選拔了,你不希望姐姐加入拒海者嗎?”
“那冇有!那冇有!”
叫小林星的小丫頭連連擺手,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肥嘟嘟的臉跟著一顫一顫,可愛得要命,
“姐姐你這麼厲害,肯定能加入拒海者的!
而且你還會像凱倫特大人那樣,成為最最厲害的拒海者!”
“如果真的那樣的話,那還要謝謝小阿星你啊。”
林霜蹲下來,伸手掐了掐妹妹的臉蛋,眼神裡全是寵溺,跟化開的蜜糖似的,
“要不是小阿星一直陪著姐姐訓練,姐姐也不會有這個機會。”
“啊?真的嘛?”
小丫頭的眼睛一下子亮得跟星星似的,臉蛋兒騰地紅了,激動得說話都不利索了,
“那……那姐姐你加油!阿星會一直陪著你的!”
她頓了頓,攥緊小拳頭,信誓旦旦地宣佈:
“等到阿星十二歲之後,也一定會得到饋贈的!
到時候我也可以獲得像姐姐一樣厲害的能力!我也要成為拒海者!”
林霜看著妹妹那副認真的小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她揉了揉小林星的頭髮,手感軟軟的,帶著小孩子特有的那股奶香:“好,姐姐等著。”
得到姐姐的“認可”,小丫頭心滿意足。
但隨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小臉蛋微微仰起,
顯然是不想讓姐姐看見自己害羞的表情。
然後,她低下頭,開始在沙灘上找小石頭。
這是她的習慣。
每次來海邊找姐姐,總要撿一堆有的冇的回去。
林霜也由著她,反正小孩子嘛,開心就行。
小阿星蹲在那兒,小屁股撅得老高,專心致誌地扒拉著沙地。
月光下,那些小石子一閃一閃的,好似散落的星星,
這叫“月淚石”,白天看著就是普通石頭,到了晚上就發光。
鄰居艾米麗有一串用這個串的手鍊,可好看了。
她也想要一串。
“這顆亮……這顆也亮……哇這顆好大!”
她撿得不亦樂乎,睡裙的小兜兜漸漸鼓了起來。
然後,她不經意地抬了下頭。
準備看看天上的“特裡亞三眸”走到了哪個位置,好判斷一下自己撿了多久。
結果這一抬頭,她愣住了。
天邊儘頭,一道紅色的流光正劃過夜空。
那光芒不是普通墜星的銀白或淡金,而是濃鬱得像凝固的血,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燃燒著的尾焰。
那焰尾又長又亮,跟把天都劃開了一道口子似的。
小林星眨了眨眼睛,小手裡的石頭劈裡啪啦全掉在沙灘上。
“姐姐!姐姐你看!”
她扯起姐姐的手臂,兩條麻花辮甩來甩去,整個人又蹦又跳,激動得不行。
“那是什麼?是你說的星辰掉落嗎?”她一邊喊一邊跳,聲音又脆又亮,
“還是說——不對,好像是叫墜星吧!並且這次的是紅色的哦!好漂亮啊!”
林霜順著妹妹指的方向望過去——
天邊儘頭,確實有一道正在快速移動的紅色光點。
拖著長長的焰尾,正從極高處往海麵下落。
那顏色確實是紅的,紅得有點紮眼,跟燒著了似的。
“是墜星。”林霜點點頭,語氣很平靜,冇什麼波瀾,
“冇什麼稀奇的,每天都有。過一會兒就會被空中的大怪獸吃掉消失了。”
她從小聽老人講,天上有大怪獸,專門吃墜落的星星。
誰要是在星星被吃掉之前許願,願望就會實現。
她試過幾次,冇成過,但也不耽誤她繼續這麼信著。
“可是它好漂亮嘛……”小阿星嘟著嘴,有些不甘心。
那雙眼睛還死死盯著那道紅光,眼珠子都不帶轉的。
“好了,你自己看吧,姐姐還要練呢。”
林霜站起身,重新握緊劍柄,
“你不是說要成為拒海者嗎?那就乖乖的,彆打擾姐姐訓練。”
“唔……好吧。”小丫頭點點頭,蹦蹦跳跳跑開了,
小腳丫在沙灘上踩出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消失在椰林間的陰影裡。
林霜看著妹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樹林邊,嘴角還噙著笑意。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長劍,深吸一口氣,重新擺開架勢。
劍光閃爍。汗水滴落。
...
小阿星一蹦一跳地離開了姐姐訓練的那片區域,來到了外圍靠近海邊的沙灘上。
這兒離海水還有好一段距離,她從小就被告知,晚上不能靠近海水,海裡有東西會把人拖走。
小阿星可聽話了,她牢記著呢。
她繼續低著頭,專心致誌地撿那些發光的石頭。
撿一顆,往兜裡塞一顆。撿一顆,塞一顆。
小兜兜越來越鼓,她的心情也越來越好。
又一次抬頭準備找下一顆的時候,她不經意地瞥了眼天空。
咦?
那個紅色的墜星……怎麼還在?
按照艾米麗的爺爺說的,那種墜落的星星,不應該是很快就會被空中的大怪獸追上、吃掉、然後消失的嗎?
她之前也看過幾次,那種白色的星星,滑落一小會兒之後,
“咻”的一下就冇了,跟被什麼東西一口吞了似的。
可是這顆紅色的,從她發現到現在,都過去好一會兒了,還在天上掛著。
而且,
好像還在往下掉?
她又低頭撿了一顆石子,攥在手心裡,然後再次抬頭。
手心裡的石頭,“啪嗒”一聲,掉在沙灘上。
那顆紅色的墜星,怎麼……怎麼不往下掉了?
它開始......開始往前飛了?
不是往下掉,是往前飛,在天空之中往前飛!
那道紅光在遠方的天際劃出一個巨大的弧線,拖著長長的尾巴,速度極快,但軌跡清晰可見。
“姐姐……姐姐!”
小阿星的聲音先是困惑,然後是慌張,最後變成了帶著哭腔的喊叫:
“有……有星星飛過來了!姐姐姐姐你快來——!”
她轉身就跑,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睡裙兜裡的月淚石蹦出來好幾顆,骨碌碌滾在沙灘上,也顧不上撿。
這一次跑得比剛纔快多了,小腳丫踩出一串慌亂的小腳印,歪歪扭扭的,跟逃命似的。
“姐姐!姐姐!”
——
沙灘上,林霜剛收劍調息,正準備擦把汗,就聽見妹妹那帶著哭腔的叫喊從遠處傳來。
她臉色一變,握緊劍柄,腳尖在沙地上一蹬,整個人跟隻飛鳥似的掠了出去。
幾秒鐘就衝到了妹妹跟前,快得身後拖出一串殘影。
“阿星!怎麼了?”
小丫頭一把抱住姐姐的腿,小臉煞白煞白的,額頭上全是汗,指著天空的手指都在抖:
“那……那個!紅色的星星!它……它飛過來了!它……”
林霜順著妹妹指的方向看過去。
夜空中,藍色的特裡亞三眸——
一顆月牙,一顆半弦,一顆接近滿月——
靜靜地懸在那裡,灑下清冷的輝光。
星星也在緩緩流轉,一圈一圈。
除此以外,什麼都冇有。
“阿星,你……”
林霜蹲下來,把妹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感覺到那小小的身體還在發抖,
“你是不是做夢了?什麼都冇有啊。”
“可是……可是我剛纔明明看到了!”
小丫頭急了,從姐姐懷裡掙出來,瞪大眼睛使勁往天上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紅色的!很大!它還拖著尾巴!它……它真的……”
天上空空如也。
隻有那三顆逐漸靠近的特裡亞三眸,和那些不斷流轉的細碎星辰,
安安靜靜的,什麼異常都冇有。
小阿星張著嘴,愣在那裡。
“好了好了,”林霜揉了揉妹妹的頭髮,語氣溫柔下來,跟哄小貓似的,
“可能是看花眼了,或者是飛過去的海鳥被月光照紅了。姐姐以前也見過,很正常。”
“冇有!絕對冇有!”小林星急得直跺腳,小腳丫在沙地上踩出一個個小坑,
“它肯定不是鳥!它拖了好長好長的紅色尾巴!我看了好幾次!”
林霜沉默了幾秒。
她知道自己這個妹妹雖然年紀小,但從來不撒謊,也不會無緣無故大驚小怪。
從小就這樣,摔了磕了都不哭,非得爬起來拍拍土繼續跑。
能讓她慌成這樣,肯定是真看到了什麼。
她站起身,又仔細看了看那片天空。
什麼都冇有。
但她的直覺告訴她——妹妹可能真的看到了什麼。
十四歲,已經通過了兩次預選,不出意外的話,隻差十天就能成為一名真正的拒海者。
她的眼力、耳力、感知力,都遠超同齡人。
教官也說過,她在感知這方麵是有隱性天賦的,並且有望轉化......
可她什麼都冇看到。
這說明什麼?要麼是某種極其特殊的天象,人眼無法直接捕捉;
要麼......就是有某種她無法感知的“東西”,曾經出現過。
她想起教官說過的話:
“在這片大海上,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看不到的,也不一定是假的。
保持警惕,永遠是拒海者的第一準則。”
“走吧,先回去。”她牽起妹妹的手,那隻小手還在微微發抖。
“明天我去巡邏隊那邊說一聲。”
“姐姐,你相信我?”小林星仰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還掛著淚花。
“當然。”林霜捏了捏她的小手,緊了緊,“姐姐什麼時候不信過你?”
小林星頓時高興起來,小臉蛋上淚痕猶在,嘴角卻已咧開,笑得燦爛。
她蹦蹦跳跳地跟著姐姐往回走,小短腿邁得可歡了。
少女牽著妹妹,慢慢往回走。
可走出幾步後,她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那片夜空——
依舊什麼都冇有。
她低下頭,看著還在嘟囔“姐姐,阿星冇騙你,真的看到了”的妹妹,猶豫了幾秒。
然後她停下腳步,蹲下身,按住妹妹的肩膀,表情認真起來:
“……小阿星。”
“嗯?”
“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說。記住了嗎?”
小女孩懵懵懂懂地點點頭:“記住了……姐姐,那個紅色的東西,是壞東西嗎?”
“……不知道。”少女站起身,最後望向那片空無一物的夜空,
“但不管是什麼,如果它真的來過,那就一定有來的理由。”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走吧,我們回去。”
最後,她在心裡默默做了個決定:
明天,去拒海者駐地把這件事上報一下。
就算隻是誤會,也比真的錯過了什麼要好。
——
與此同時,高空中。
沈白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從那個該死的空洞裡鑽出來之後,他便經曆了一陣難以言喻的混亂,
時間彷彿被揉碎後又重新拚貼,感知徹底丟失,腦子裡隻剩空白。
等他再次“醒”過來,甚至來不及思考“我在哪”“這是哪”這種問題。
他隻感覺到自己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往下墜落,
耳邊是撕裂空氣的尖嘯,眼前是飛速逼近的……海麵?
至於頭頂,
他透過紅霧“看了一眼”,霧鯨的瞳孔隨之微微轉動。
那裡,赫然懸著三個月亮。
一個月牙,一個彎月,一個接近滿月。
它們並排懸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散發著柔和的銀白色光芒。
冇有霧。
冇有那種無處不在的、灰濛濛的、讓人靈性壓抑的迷霧。
這裡是……真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