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又掃視了一圈。
坑底的空間依然昏暗,那些被栽種的屍骸靜靜矗立著,如同一片沉默的森林。
遠處的黑暗中,隱約能看見幾條通往不同方向的甬道。
那是從坑底延伸出去的更加狹窄的腸道。
他找到了前方一個甬道岔路口。
兩條路。
一條向左,一條向右。
哪條是生路?
他不知道。
但他沒有猶豫太久。 ->.
他最後有些疑惑地又掃視了一圈。
那兩隻大嘴依然不見所蹤。
也不知道是掉到哪裡去了。
可能摔死了。
可能被什麼東西吃了。
可能鑽進某個縫隙裡躲起來了。
也可能……它們根本就不存在,隻是這個夢裡的又一個幻覺。
楊立並沒有在意。
從一開始,他就沒把這兩張嘴當回事。
聒噪、膽小、滿嘴跑火車,唯一的用處就是給他解悶。
以及在他跳坑的時候,當作探路的石子。
現在它們不見了,那就不見了吧。
他抬起腳步,朝著左邊的甬道走了過去。
左邊的甬道很狹窄。
窄到必須彎著腰才能通過。
頭頂的肉壁壓得很低,幾乎貼著脊背。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些粉紅色的肌肉纖維在微微蠕動,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消化」。
兩側的牆壁更是緊貼著身體,必須側著身,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腳下的路麵也不平坦,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隆起和凹陷,時不時就會踩進一灘溫熱的黏液裡,發出「噗嗤」的聲響。
楊立就這樣彎著腰、側著身、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不知道挪了多久。
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
在這沒有日夜的地方,時間早已失去了意義。
隻知道,當他終於從那逼仄的腸道裡鑽出來時。
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更為空曠的地穴,露了出來。
這個地穴比之前那個坑底還要大,大到一眼望不到邊際。
穹頂高得看不見,四周的邊界隱沒在昏暗中,隻有那些粉紅色的肉壁,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螢光。
四周依然是粉紅色的肉壁。
但這一次,肉壁上不再是光滑蠕動的肌肉纖維。
而是長滿了東西。
那些東西如同珊瑚,形態各異,顏色駁雜,從肉壁上密密麻麻地生長出來。
有的高聳如樹,有的低矮如草,有的蜿蜒如藤,有的蜷縮如球。
它們在微弱的光線下微微顫抖,彷彿有自己的生命。
楊立愣了一下。
這是他在這巨獸體內,第一次見到大片的「植物」。
雖然這些珊瑚狀的生物未必是真正的植物,但它們確實不同於那些肌肉、器官、殘骸,是一種全新的生命形態。
他收回目光,開始梭巡這個地穴的其他角落。
然後,他的腳步頓了頓。
隻見許許多多熟悉的屍骸,露了出來。
它們不像是之前坑底那些被整齊排列的屍骸,而是如同隨機丟棄的垃圾,扔得滿地都是。
有的趴在珊瑚叢中,有的掛在肉壁凸起上,有的蜷縮在角落裡,有的甚至堆疊成小山。
密密麻麻。
層層疊疊。
數不清有多少具。
那些屍骸的形態,和之前坑底的一模一樣。
殘缺不全、麵目模糊、缺胳膊少腿。
唯一的區別是,它們沒有被栽種,沒有被掩埋,隻是被隨意地拋棄在這裡,任由時間侵蝕。
也許真是禁錮發揮了作用。
他們居然沒有腐爛。
好像依稀就是昨日剛剛逝去。
楊立沒有繼續想。
他開始在屍骸山中翻找。
一具。
兩具。
三具……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翻找,隻是有一種本能的衝動。
想要找到一具完整的,想要看看完整的它們到底是什麼樣子。
找了半天。
終於,在一堆屍骸的最下麵,他拖出了一具新屍骸。
那具屍骸很「新」。
不是時間上的新,而是……儲存程度上的新。
它的肢體還算完整,軀幹沒有大的破洞,內臟雖然已經被掏空,但胸腔腹腔的輪廓還在。
最重要的是。
它的臉,是完整的。
沒有被啃過。
五官清晰可見。
楊立盯著那張臉。
那張臉,眉眼、鼻樑、嘴唇、輪廓……
和他一模一樣。
楊立原本還稍微懸著的心,徹底死了。
不是絕望的死。
是那種「果然如此」,意料之中的死。
他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長,很長,長得彷彿要把這無數個「自己」積攢的所有鬱氣都吐出來。
「造孽啊,造孽啊。」
他嘴裡嘟囔道,聲音在這空曠的地穴裡飄蕩。
「到底是哪個殺千刀的?這麼搞我?」
沒有人回答他。
隻有那些珊瑚狀的植物在微微顫抖。
隻有那些殘缺的屍骸在沉默地注視。
隻有他自己,站在無數個「自己」中間,孤獨得像一顆星星。
於是,他故技重施。
他走到一叢珊瑚狀的植物前,折斷一根最粗壯的,用它作為工具。
然後又從肉壁上掰下幾塊相對堅硬的結痂組織,用尖銳的邊緣簡單打磨了一下,製作了一把粗製的鏟子。
雖然簡陋,但比之前那根珊瑚樹枝好用多了。
他走回屍骸山前,蹲下身,又開始刨坑。
一鏟。
兩鏟。
三鏟。
他一個一個地挖,一個一個地埋,一個一個地栽。
這一次,他做得更加熟練,也更加麻木。
動作機械,表情木然,隻有嘴裡還在嘟囔著那些毫無意義的碎碎念:
「入土為安啊……」
「入土為安……」
也不知怎的。
按照以往的他,看到這麼多自己的屍骸,怎麼也得驚駭欲絕。
怎麼也得恐慌失措,怎麼也得擔心自己什麼時候也成了下一個。
但如今,知道自己在做夢的情況下,他反倒釋懷了。
夢裡無論出現什麼,都是正常的。
自己被分屍,正常。
自己死了無數次,也正常。
自己栽種自己的屍骸,還特麼正常。
既然是夢,那就沒什麼好怕的。
他此刻能做的,就是把這些曝屍荒野的自己,入土為安。
「入土為安」四個字,就彷彿一種根植於內心深處的執念一般,驅使著他去做這樣一件毫無意義的事。
毫無意義。
但必須做。
又一具屍骸被栽進坑裡,隻露出上半身。
楊立站起身,看著這新的一排「自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轉身,走向下一具。
繼續挖坑。
繼續栽種。
繼續入土為安。
地穴很大,屍骸很多。
他還有很多很多「自己」,要一個一個地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