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夫島緩緩駛離。
生命古樹下,楊立身姿筆挺如鬆,銀色鎧甲在穿過枝葉縫隙的昏黃光線下泛著難得的暖光。
他麵無表情,目光穿透略顯清明的空氣,遙遙鎖定著海麵上那片看似空無一物,卻讓他心底警鈴長鳴的區域。
艾薇兒輕盈地走到他身側站立,翠綠的眸子同樣望向遠方,彷彿感同身受到那股潛藏在平靜海麵下的沉重壓力。 讀小說上,.超省心
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陪伴。
沉默持續了片刻,楊立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波瀾:「我在想,他們會不會跟上來,或者……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已經準備好了送終禮。」
艾薇兒側頭看他:「擔心報復?」
「嗯。」
楊立淡淡應了一聲,眸光流轉,「如果這片海域真如我所想,遵循著殘酷的黑暗森林法則。」
「那麼,每個文明都是帶槍的獵人,竭力隱藏自己,並對任何暴露的坐標保持最高警惕和敵意。那麼,有了我們的存在,洛亞城邦現在恐怕很難安眠。」
他頓了頓,邏輯清晰地分析著,更像是在藉此對話,來梳理自己的思路:
「我們知道了他們老巢的準確坐標,這本身或許還不算致命,畢竟他們隱匿技術高超。」
「但關鍵在於,我們向他們證明瞭,我們還擁有能夠召喚天空泰坦這等滅世存在的能力。」
「對於任何有理智和長遠大局觀考慮的勢力而言,這樣一個知曉你秘密、又握有能致你於死地的手段、且剛剛發生過衝突的不穩定因素活著離開,就像在你床邊放了一顆不知道何時會引爆的炸彈。換做是我,我也睡不著覺。」
艾薇兒臉上的輕鬆漸漸斂去,她聽懂了楊立話語中的沉重:「那你想怎麼辦?」
她雖是在問,語氣裡沒有慌亂,而是信任。
既然楊立能看清這層危險,她相信他絕不會坐以待斃。
楊立的目光依舊鎖定遠方,彷彿在丈量那無形威脅的距離與強度。
「我在評估他們的實力層級。之前那兩台機甲,還有那種組合巨炮……恐怕隻是冰山一角。」
「別忘了,我們之前交戰的那座普通機械城,連全是破爛的他們,都能湊出一門殲城炮來。」
「我不信以洛亞這種級別的勢力,會沒有一兩件能夠瞬間決定戰局、甚至進行超遠端打擊目標的毀滅利器。那種攻擊,很可能強到我們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艾薇兒終於徹底色變,一絲隱憂爬上眉梢。
她之前更多考慮的是戰術層麵的對抗,現在經楊立提醒,才意識到雙方可能存在的絕對武力差。
洛亞完全有可能在他們駛出足夠遠之前,動用某種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防禦的手段,進行瞬間清除。
「那……我們主動把泰坦引來?讓它去攻擊洛亞島,製造混亂,然後我們趁機脫身?」
艾薇兒又提出一個方案,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抵消對方武力優勢的辦法。
楊立卻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提議。
「不,那樣風險完全不可控。」
他冷靜地剖析,「第一,泰坦被引來的後果無法預測。洛亞如果真的有底牌能與泰坦周旋,甚至利用環境與技術暫時抵抗。但我們呢?在那種級別的混亂中,戴夫島生存的概率微乎其微。更可能的結果是,泰坦無差別毀滅,我們和洛亞一起完蛋。」
「第二,」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戴夫島上空,「我懷疑我們此刻的一舉一動,仍在他們的監控之下。如果我們真的讓稜鏡草進入不可逆的發射程式,意圖拉響引信,那就等於撕破了最後的臉皮,宣告我們打算引爆炸彈。」
「這在他們看來,這就是明確的敵對訊號和最高威脅。屆時,他們絕不會再有任何顧忌,會不惜一切代價,在我們成功拉動引線之前,以最猛烈的方式將我們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這樣,我們很可能連泰坦的影子都見不到。」
分析絲絲入扣,將可能的退路一一堵死。
艾薇兒秀眉緊蹙,貝齒輕咬下唇,卻發現自己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一種近乎絕望的凝重氣氛瀰漫開來。
楊立卻如同化石般杵在原地,臉上的平淡近乎漠然,更像是在神遊天外。
年輕俊朗的側臉線條分明,在此時卻隱隱透出一股與年齡不符,歷經風霜沉澱下的滄桑與沉靜。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隻有海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戴夫島破浪的低鳴。
良久,楊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將胸中所有的猶疑與權衡,乃至一絲恐懼都隨著這口氣一起排了出去。
他轉過身,正麵看向艾薇兒,眼神恢復了焦距,卻帶破釜沉舟的決絕。
「那就再信一次我的天賦。」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鏗鏘有力,「我們不向前,也不固守。我們向下,朝規則的縫隙裡鑽。」
艾薇兒疑惑地看著他。
「還記得曾經在世界頻道上的漩渦穿海事件嗎?」,楊立一字一頓地說出那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設想,「我們製造一個海上漩渦通道。」
「利用海域間可能存在的空間亂流,直接穿越這片海域的厚度,嘗試抵達機械廢土海域的另一端邊緣,進入一個完全未知的新海域!」
「什麼?!」
艾薇兒俏臉瞬間血色褪盡,翠綠的眸子因震驚而睜得極大,直愣在當場。
她想過楊立可能會選擇高速逃離、隱匿行蹤、甚至搖人,準備一場慘烈的攻略戰……
可她萬萬沒想到,楊立選擇的竟是如此極端的逃亡方式!
穿越海域?利用漩渦通道?這聽起來更像是神話傳說的囈語!
海域之間的距離何其之遠?空間亂流何等危險?一個不慎,便是船毀人亡,被空間之力撕成碎片,或者流放到永恆的虛無之中!
更何況,根據後續的反應來看。
聲稱抵達了海域對麵的玩家,最後全部音信全無。
就跟死絕了一樣。
「這……這會不會太冒險了?!我們根本不知道怎麼做!也沒有任何把握!」
艾薇兒的聲音因驚懼而微微發顫,臉色一陣變換,最終還是踟躕著問道。
楊立沒有立刻反駁。
他隻是抬起手,用掌心狠狠地抹了把臉,彷彿要抹去所有的疲憊與不甘。
當他再次抬起頭,看向艾薇兒時,那雙總是沉穩銳利的眸子裡,竟泛起了縷縷細微的血絲,眼睛卻亮得驚人,帶著近乎偏執的認真。
「艾薇兒,」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緩慢,「你知道嗎?其實,我從來不相信自己會有什麼好運氣。」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慘澹的笑容裡帶著揮之不去的陰影。
「在我來到這裡之前,我的整個人生都是大寫的失敗……寫滿了平庸、挫敗和痛苦。」
「就連開局覺醒的這個所謂的幸運天賦,我也從不覺得是自己被命運女神青睞。它更像是一把雙刃劍,一份需要用代價去交換的禁忌力量。」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時間和空間的阻隔,看到了另一個世界的自己。
「也許,我此生唯一的幸運……」
他的視線重新聚焦在艾薇兒的俏臉上,聲音裡帶上了些許難以言喻的溫柔與堅定。
「就是在這片絕望的海洋上,遇見了你,還有星期五,還有這些陪伴我的植物夥伴們。」
「對我來說,你們纔是我真正擁有的一切,遠勝過任何財富和超凡之力。」
艾薇兒小嘴微張,翡翠般的瞳孔中倒映著楊立認真的臉龐,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所以啊,」楊立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那股破釜沉舟的氣勢再次升騰,「這一次,我依然要賭。」
「我賭那所謂的幸運依然不會眷顧於我!我賭它依然想要把更多的磨難、危機、乃至毀滅,都一一強加給我,證明我的幸運不過是個笑話。」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不屈的桀驁:
「但我不信命!我從來就不信!」
「我要反抗!用我所有的力量、智慧、還有這該死的運氣,去反抗它給我安排好的失敗劇本!」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注視著艾薇兒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這一次,我還要和它賭命!」
海風吹動他的發梢和銀甲下的衣袂,他的身影在生命古樹的背景下,顯得既渺小,又彷彿頂天立地。
他伸出手,邀請著,彷彿不是要去冒險,而是共赴參觀伊甸園,帶著生死與共的決絕,問道:
「艾薇兒……你願意和我共赴一場,不知終點,不畏前險的——」
「生死賭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