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看周書記了。”鄧明說,“按照陳市長走前定的規矩,重大合同最終要報周書記審定。周書記如果不放心,可以要求追加審查。”
他把筆放下,轉身看著嚴駿:“你現在要做的,是繼續跟進外辦的核實進度,每天催,但注意方式。另外,私下聯係一下你身邊有在國外留學的同學、朋友,看有沒有人能幫忙查查‘an.c.future
international’這家公司,在歐洲業界到底有沒有知名度。”
“好,我馬上去辦。”
嚴駿離開後,鄧明一個人站在白板前。
時間線上密密麻麻的節點,像一張網,罩在眼前。
他想起在黨校學習時,老師講過的一個案例:某地招標引進一家“國際知名企業”,所有檔案齊全,領導考察後也讚不絕口。
結果企業落地後,才發現所謂的“國際知名”隻是花錢買的獎項,核心技術全是造假,最後專案爛尾,幾十億資金打了水漂。
當時老師問:為什麼那麼多專家、領導都看不出來?
答案很簡單:因為所有人都願意相信那是真的。
相信有國際企業願意來投資,相信政績可以輕鬆到手,相信檔案上的公章和簽名不會騙人。
現在,“璀璨未來”擺在他麵前的,就是一套讓人“願意相信”的材料。
價格低、方案好、有國際背景——完美符合“優質供應商”的所有標準。
如果不批,反而顯得他多疑、保守、不尊重專家意見。
鄧明揉了揉太陽穴。
手機震了一下,是蔣勤發來的加密資訊:
“初步覈查:一、開曼離岸公司多層巢狀,最終指向一個香港賬戶,賬戶持有人姓黃。二、‘an.c.future
international’在歐盟工商係統有註冊,但無實際經營記錄,無雇員社保繳納,無稅務申報。所謂國際案例合同,經海外合作方初步辨認,簽名樣式與官方檔案不符,疑似偽造。詳細證據正在進一步收集中。”
黃。
香港賬戶。
合同疑似偽造。
鄧明盯著那幾行字,手心開始冒汗。
果然。
他深吸一口氣,回複:“證據務必紮實。暫勿聲張。”
剛放下手機,座機響了。
是陶進打來的。
“鄧市長,評審報告我看到了。”陶進的聲音在電話裡很溫和,“‘璀璨未來’得分很高啊。專家們都很認可。”
“是,方案和報價確實有優勢。”鄧明儘量讓語氣平穩。
“那督導組這邊,原則上沒什麼意見。”陶進說,“不過為了穩妥起見,我建議你們可以安排一次實地考察,去他們公司看看,跟團隊當麵聊聊。畢竟是要擔這麼大責任的專案,親眼看看更放心。”
實地考察。
鄧明心裡一動。
這倒是個好主意,既能進一步驗證,又能合理拖延時間。
陶進這麼“貼心”的安排,他都不用再細想就知道原因了。
實地考察是想要通過展示“實力”來強化“璀璨未來”的能力,可是,不管表麵文章做得再漂亮,隻要有心,就不怕找不到可以拖延的理由。
“陶書記考慮得周到。我馬上安排。”
“好。考察的時候,多帶幾個專家,看得仔細點。”陶進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鄧市長,我知道你做事謹慎,這是優點。但有時候,我們也要相信專業、相信市場。如果這家企業真的像材料顯示得那麼優秀,我們卻因為過度謹慎而錯過,那就太可惜了。電影節的成功,需要優秀的合作夥伴。”
“我明白。”鄧明說,“我們會客觀評估。”
一邊不斷地卡著專案審批,一邊又指責我謹慎猶豫、不果斷。
這雙標,拿個鋼尺都壓不住。
陳青在坐鎮,周書記頂著壓力也會等陳青的決定。
但陳青不在,哪怕就是出差,這個周啟明就變得對問題謹慎、拖延起來。
還是缺少對責任的承擔。
這在當初的金淇縣,絕對是第一個被清除出乾部隊伍的人。
能力重要,但敢於承擔責任也很重要。
因為,責任的承擔代表著對自己能力的自信。
摸著石頭過河,本來就有可能出現錯誤,林州乃至全省都是第一次承擔這樣的一個短暫的世界性的活動,有點錯是正常的。
可惜,周書記對他自己的能力太缺乏認知和責任承擔的決心了。
掛掉電話,鄧明站在窗前。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小雨,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麵的世界。
實地考察。
他要親自去看看,這家“完美”的企業,到底藏著怎樣的真麵目。
而更遠的地方,在歐洲某個機場,陳青一行在廣播聲中剛剛準備登機。
他邊走邊查閱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蔣勤五分鐘前發來的加密郵件。
郵件裡隻有三張圖片:一份“璀璨未來”與柏林電影節組委會的“合同”簽名頁特寫;一份柏林電影節官方公佈的簽約供應商名單截圖;還有一份歐洲某私人調查機構出具的初步報告摘要。
三張圖片,和詳細的情況介紹,已經說明瞭一切。
到機艙坐下後,陳青已將所有內容仔細瀏覽完畢,他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飛機引擎開始轟鳴,滑向跑道。
他知道,家裡那場戲,已經演到**了。
而他,必須在幕布落下之前,趕回去。
法蘭克福的清晨下著小雨。
從機場出來一直到下榻的酒店住下之後,陳青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看著窗外頗具歐洲特色的建築。
撥通了一個出國前錢鳴發來的郵件中一個號碼。
那是國內商盟在歐洲的一個商業組織的負責人的私人號碼。
“您好,請問是曹錕先生嗎?”陳青很禮貌地開口,“我是錢鳴先生的晚輩,我姓陳,陳青。”
“陳青,哦!您好!”對方微微一愣之後,似乎馬上就知道了他是誰,“錢董之前已經打過招呼了。”
“有件事,需要麻煩您一下。”陳青簡單地寒暄了兩句,說出了自己的目的,“我有一些資料,需要您幫忙證實一下......”
“沒問題,我把郵箱地址發給您。”
電話中沒有太多的客套,甚至還帶著一絲好友之間的熟稔。
結束通話電話,陳青把蔣勤發來的郵件剔除了敏感的問題之後,圖片、資料和需求發給了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