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進走到鄧明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親近:“鄧市長,以後咱們打交道的機會就多了。有什麼困難,隨時找我。咱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就是把電影節辦好。”
鄧明微笑:“一定多向陶書記彙報。”
走出會議室時,走廊中從窗戶投射進來的光線斷斷續續,彷彿被隔離成了不同的時空。
鄧明回到指揮部辦公區時,歐陽薇和嚴駿正在覈對一份與法方往來的技術清單。
見他進來,兩人都停下動作。
“會開完了?”歐陽薇問。
鄧明把那份《通知》草案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督導組要成立了,陶書記任專職副組長。”
歐陽薇快速瀏覽檔案,眉頭皺起:“前置審議?預算超一百萬、涉外合同、關鍵日程......這幾乎把我們捆住了。”
嚴駿也看完了,年輕的麵孔上浮現憂色:“裝置租賃合同就在這個範圍裡,我們原計劃後天簽初步意向。如果報審議,就算最快兩天,也趕不上我們給供應商的截止日期了。”
“陶書記說了,會提高效率。”鄧明坐在椅子上,語氣平靜,“而且周書記把緊急事項的時限壓縮到了兩天。”
歐陽薇看著他:“你信嗎?”
鄧明沉默了幾秒:“信不信,程式已經定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適應規則,在規則內找到最優解。”
“小嚴,你記一下。”他敲了敲桌子。
嚴駿馬上拿起筆,翻開筆記本準備著。
“第一,把所有可能涉及審議的事項,列一個清單,標注最晚決策時間。第二,從現在開始,所有相關檔案準備,必須比以往更紮實,資料更精準,論證更充分,不給退回修改的理由。第三,嚴駿,你負責跟蹤每一個送審檔案的流轉節點,精確到小時,有任何延遲,第一時間告訴我。”
嚴駿停下筆,點頭:“好。”
“歐陽,”鄧明轉向她,“你協調各業務組,重新排一下時間表,把所有可能受審議影響的節點,全部往後預留出至少三天的緩衝期。同時,非核心、非緊急的決策,儘量提前做掉。”
歐陽薇苦笑:“這是在跟時間賽跑了。”
“一直都是。”鄧明看向窗外,遠處古城工地的塔吊正在緩緩轉動,“陳市長出國前說過,電影節是林州的機會,也是試金石。現在,試金石來了。”
他收回目光,語氣變得堅定:“按剛才說的,行動起來。另外,嚴駿,你私下聯係一下蔣勤支隊長,把督導組成立和職能範圍的情況,用內部渠道,簡要向陳市長通報一聲。”
“明白。”
接下來的三天,指揮部像上了發條的機器,高速運轉,卻又籠罩在一層微妙的緊繃感中。
週三上午,《通知》正式下發。
下午,督導組第一次會議在市委二號會議室召開。
陶進坐在主位,兩側是四位從各部門抽調的成員:市委辦副主任、紀委黨風室主任、審計局副局長、外辦副主任。鄧明和歐陽薇代表指揮部列席。
會議氣氛客氣而疏離。
陶進先明確了督導組的“服務與保障”定位,然後詳細講解了審議流程、材料要求和時限承諾。
每位成員都表態會“履職儘責”“全力支援”。
但鄧明注意到,當討論到具體案例——
比如即將到來的裝置租賃合同時。陶進問得非常細:供應商資質、技術引數對比、市場價格調研、風險備用方案......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做足了功課。完全不可能被敷衍過去。
會議結束時,陶進特意留鄧明多說了一句:“鄧市長,咱們都是想把事辦好。程式上可能暫時會覺得有些束縛,但長遠看,是對乾部的保護。你理解吧?”
鄧明點頭:“理解。我們會儘快把第一份需要審議的材料報過來。”
“好,我等著。”
週五下午,指揮部將裝置租賃的初步意向方案及三家入圍供應商的詳細比對材料,送到了督導組。
按照流程,這份材料需要督導組五位成員全部審閱並出具意見。
陶進承諾“加急處理”。
週六,鄧明在辦公室等了一天,沒有訊息。
週日上午,嚴駿接到督導組聯絡員的電話,說“材料已收到,正在按程式處理”。
週一下午,鄧明主動給陶進打電話。
電話響了六七聲才被接起。
“陶書記,不好意思打擾您。關於裝置租賃的方案,不知道督導組這邊審議得怎麼樣了?供應商那邊給我們的最後期限是明天下班前。”
陶進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有些疲憊:“鄧市長啊,我正在看。幾個同誌都提了些很好的意見,比如技術引數的冗餘度夠不夠,備用方案的成本控製是不是還有優化空間......我們內部還需要再統一一下認識。這樣,最遲明天中午前,我一定給你回複。”
“明天中午......”鄧明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陶書記,明天中午可能就來不及走後續的簽約流程了。您看能不能今天下班前......”
“我儘量。這都是同誌們在加班加點的研究,不能要求像鐵人一樣工作吧。今天可是星期天啊!”
陶進打斷他,語氣依舊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鄧市長,理解一下,督導組剛成立,第一次審議這麼重要的合同,大家都很慎重。這也是對工作負責嘛。”
電話結束通話了。
鄧明放下手機,對坐在對麵的歐陽薇和嚴駿搖了搖頭。
“明天中午。”他說,“緩衝期隻剩半天了。”
歐陽薇臉色有些難看:“他們這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不重要。”鄧明站起身,走到窗邊,“重要的是,我們怎麼應對。”
他轉過身:“嚴駿,你現在就聯係三家供應商,以指揮部名義,正式發函,說明由於我方內部流程需要,最終決定時間推遲兩天。措辭要客氣,但理由要正式。同時,口頭溝通時,可以適當透露,推遲是因為我們在爭取更優厚的條款——給他們一點期待。”
嚴駿點頭:“明白,我這就去辦。”
“歐陽,”鄧明繼續說,“準備第二套方案。如果明天中午督導組的意見是‘退回修改’,或者附加的條件我們無法滿足,我們需要一個能立即啟動的備選計劃——比如,是否可能將部分非核心裝置拆分出來,采用其他采購方式規避百萬門檻?或者,有沒有合規的緊急采購程式可以適用?”
歐陽薇深吸一口氣:“我需要和財政局、采購辦緊急溝通。”
“去溝通,但注意方式,不要讓人感覺我們在繞過程式。”
鄧明走回桌前,手指點在日程表上,“另外,給周書記辦公室發一份簡單的進度簡報,客觀陳述裝置租賃合同目前處於督導組審議階段,以及可能對後續節點的影響。隻陳述事實,不抱怨,不評價。”
“好。”
兩人迅速離開辦公室。
鄧明坐回椅子,看著桌上那份被送審的方案副本。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
他想起陳青出國前那個深夜,兩人在辦公室最後的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