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沒有私心。”陳青打斷他,“但有時候,沒有私心比有私心更可怕。有私心的人至少知道自己錯了。沒有私心的人,會覺得自己是在‘顧全大局’,是在‘靈活處理’,是在‘幫企業解決困難’。”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鄧明,你跟了我這麼多年,從石易縣到金淇縣再到林州。你的能力我知道,你的忠誠我也知道。但你現在的位置不一樣了。你是市政府副秘書長,還監管著古城改造的審批,是很多人眼裡的‘市長身邊人’。你的一舉一動,不隻代表你自己,也代表我,代表市政府的形象。”
鄧明低著頭,雙手緊握,指節發白。
“今天這件事,說大不大。”陳青繼續說,“一百二十萬,兩萬塊的差價,如果已經撥付,追回來就是了。但說小也不小。它暴露了一個問題——你在麵對熟人、麵對老同學的時候,警惕性不夠高,原則性不夠強。”
“市長,我錯了。”鄧明抬起頭,眼圈有些紅,“我確實......確實覺得黃闊是我同學,不會在這種小事上騙我。而且文旅局已經核實過了,我就......”
“就放鬆了警惕。”陳青接過話,“這就是問題的關鍵。規矩之所以是規矩,就是因為它對所有人都一樣。不能因為是你同學,就放鬆標準;不能因為文旅局核實過了,就不做二次覈查。”
他拿起筆,在那份簽批單上畫了個大大的叉,在旁邊寫道:“報價存疑,請文旅局重新核實,要求提供原件或公證副本。裝置價格參照省采購平台標準重新覈定。”
寫完,他把檔案遞給鄧明:“拿回去,按這個意見重新處理。文旅局那邊你也提醒一下,看看辦事員是誰。”
“是。”鄧明接過檔案,手有些抖。
“還有,”陳青看著他,“從今天起,黃闊公司的所有材料,你不要直接處理。轉給文旅局、財政局按常規程式辦。必要的時候,可以提級到張副市長那裡。”
鄧明愣了一下:“市長,您這是......”
“不是不信任你。”陳青說,“是保護你。黃闊既然找上你,就不會隻找這一次。今天你駁回了他的申請,明天他可能就會用彆的方式再來。讓你迴避,是為了不讓你為難,也是為了不讓他有可乘之機。”
鄧明懂了。
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羞愧,有感激,也有後怕。
“市長,謝謝您。”他聲音很低,“我......我讓您失望了。”
“失望談不上。”陳青拍拍他的肩膀,“但確實讓我警惕了。要不是黃闊,我也可能順手就簽了,損失就是這樣開始的。”
這話陳青之前說過,但今天聽來,鄧明有了更深的理解。
“我記住了。”他鄭重地說。
“去忙吧。”陳青坐回椅子上,“把這件事處理好。另外,自己好好想想,如果今天我沒發現這個差價,如果這筆補貼批出去了,會怎麼樣。”
鄧明拿著檔案離開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牆壁上,深深吸了口氣。
額頭上全是冷汗。
回到自己辦公室,鄧明第一件事就是給文旅局打電話:“黃闊公司的補貼申請退回,市長批示了,要求重新核實報價。你們派人去供應商那裡看原件,或者讓公證處公證。價格參照省采購平台的標準重新覈定。”
掛掉電話,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夕陽西下,天邊一片血紅。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金淇縣的時候,為了核實一個資料,他可以連夜跑三個鄉鎮;
想起在石易縣的時候,為了追回一筆違規撥款,他敢直接闖進副縣長辦公室。
那時候的他,眼裡隻有規矩,隻有原則。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當上副秘書長之後?
是手裡權力大了之後?還是......當老同學笑著叫他“鄧秘書長”之後?
鄧明閉上眼睛。
陳青說得對。
今天黃闊敢改兩萬,明天就有人敢改二十萬。
今天他敢在裝置價格上做手腳,明天就敢在工程量上造假。
而自己,就因為對方是“老同學”,就因為文旅局“核實過了”,就放鬆了警惕。
這不是能力問題,是態度問題。
不是水平問題,是原則問題。
他拿起手機,找到黃闊的電話,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撥出去。
有些話,不需要說。
有些線,必須劃清。
晚上七點,陳青還在辦公室。
歐陽薇敲門進來:“市長,黃闊公司的調查有新的發現。”
“說。”
“那三家供應商,有兩家是黃闊控股的關聯企業,還有一家......根本不存在。文旅局電話核實的那個人,是黃闊公司的員工冒充的。”
陳青的眼神冷了:“證據確鑿嗎?”
“確鑿。我們找到了那兩家關聯企業的股權結構圖,也查到了那個‘供應商’電話的實名登記資訊——就是黃闊公司的行政主管。”
“好。”陳青點點頭,“把材料整理好,轉給公安局經偵支隊。涉嫌詐騙政府補貼,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是。”歐陽薇頓了頓,“市長,鄧秘書長那邊......”
“他知道該怎麼處理。”陳青說,“這件事對他是個教訓,也是個成長。經此一事,他會更明白自己肩上的責任。”
……
週五上午,省黨校和省委組織部的正式通知到了。
檔案放在陳青辦公桌上:“為加強中青年乾部培養,經研究決定,舉辦第三十五期中青年乾部培訓班,學製三個月,全脫產……請各市按分配名額推薦人選。”
林州市分到一個名額。
陳青看著檔案,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三個月,全脫產,時間不短。
這意味著被推薦的人要暫時離開工作崗位,全身心投入學習。
對乾部個人來說是難得的充電機會,但對一個正處於改革攻堅期的城市來說,暫時失去一個得力乾將,也是實實在在的損失。
但這的確是一個乾部洗滌心靈,晉升前最好的機會。
之前就給鄧明說過,但黃闊的事一出,陳青心裡有了短暫的猶豫。
但陳青沒有立即做決定。
他把檔案放在一邊,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
直到下午三點,所有緊急事項都處理完畢,他才讓歐陽薇叫鄧明過來。
五分鐘後,鄧明敲門進來。
“市長,您找我?”
“坐。”陳青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把那份檔案推過去,“看看這個。”
鄧明接過檔案,快速瀏覽。
看到“中青年乾部培訓班”幾個字時,他眼神微動,但很快恢複平靜。
看完後,他把檔案輕輕放回桌上,等待陳青的指示。
“你有什麼想法?”陳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