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莊抬起頭看了陳青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會這麼說。
嚴巡接過話頭:“現在在考博有些困難了。放下了幾年,能把研究生讀完,也是學校和老師幫了一些忙,考慮到他的實際情況。”
所謂的實際情況,自然是嚴莊被誣陷險些坐牢的事。
事情查清楚了,學校能恢複他繼續求學,自然不是對人人都那麼熱心。
要是嚴巡還是那個省發改委的主任,嚴莊的學業也就隻能這樣了。
他說得平靜,但陳青注意到嚴莊的手指在腿上微微抓緊了一下,表情明顯冷了一點。
廚房裡傳來嚴巡妻子的聲音:“老嚴,來端菜!”
嚴巡起身去了廚房。客廳裡隻剩下陳青和嚴莊。
氣氛有些尷尬。
陳青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他的目光落在書櫃上,那裡擺著不少社會學經典著作,還有幾本英文原版書。
“《街角社會》。”陳青忽然說,“懷特那本。”
嚴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您讀過?”
“翻過。”陳青說,“做基層工作的時候,總覺得光看報表、聽彙報不夠,得知道老百姓真正在想什麼。後來有人推薦這本書,看了很受啟發。”
嚴莊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那本書研究的是美國貧民窟,和中國的基層不一樣。”
“是不一樣。”陳青點頭,“但方**有相通之處。紮根現場,理解局內人的意義世界。做政府工作也一樣,不能總浮在上麵。”
這話說得平淡,卻觸動了嚴莊。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陳市長,您覺得......體製內的工作,真的能做實事嗎?”
問題很直接,甚至有些冒失。
陳青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著嚴莊,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複雜的東西——有懷疑,有不甘,還有一種深深的失望。
“看人。”陳青說,“也看環境。”
“如果環境不允許呢?”
“那就改變環境。”陳青的語氣很平靜,“一點一點地改變。”
嚴莊笑了,笑容裡帶著諷刺:“怎麼改變?並非是一個人的事,我父親當年是省發改委主任,都很難倖免。”
他沒說完,但陳青聽懂了。
“嚴莊。”陳青放下茶杯,“你和你父親的事我都知道。其實我好幾次都差點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中帶著笑意。
他隨意說了幾個事,特彆是自己妻子中毒這件事。
嚴莊抬眼看著陳青,露出驚訝與疑惑。
“前行路上,沒有黑,又怎麼會有白?家人的支援纔是辨彆黑白最重要的。”
這是一個非常辯證的哲學問題。
所有的真、善、美,都是基於假、惡、醜的對立麵纔有的。
一個規則下被壓製的始終是這個社會摒棄和不認可的。
陳青最開始沒這些覺悟,從農業局被排擠到楊集鎮的時候,他隻有失落。
帶著委屈從石易縣離開之後,他才逐漸明白過來的。
陳青卻從一個角度來辯證“黑白”說。
嚴莊完全沒想到陳青會這麼說,愣住了。
“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陳青看著他,“你父親這些年是不是還一直堅持初心沒有改變?”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子,剖開了嚴莊一直迴避的東西。
他的視線轉向廚房的方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如果你不相信和不願為之去努力,逃避最少能避免傷害。”陳青繼續說,“但如果你隻是不相信自己能守住底線,那我覺得......你可以看看你父親。”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鍋鏟碰撞,油煙機轟鳴。客廳裡卻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許久,嚴莊低聲說:“我不知道。”
“那就再想想。”陳青試探地說道,“如果你願意,可以來林州工作。看看一個地級市是怎麼在困境裡掙紮著往前走的。”
嚴莊抬起頭,眼神複雜。
“你不用現在就回答。”陳青不覺得嚴莊需要他給什麼答案。
餐桌上擺了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
嚴巡妻子很熱情,不停給陳青夾菜
嚴莊話不多,默默吃著飯。
飯吃到一半,嚴巡忽然說:“陳青,嚴莊的事......讓你見笑了。”
“爸!”嚴莊打斷他,語氣有些衝。
嚴巡擺擺手:“沒什麼不能說的。陳青也不是外人。我覺得你們年齡差不多,才請他過來的。”他轉向陳青,“今天他能跟陳青聊這麼多,我相信他會懂的。”
嚴莊還是沒有回答,而是看向陳青。
陳青搖頭:“嚴省長,我就是實話實說而已。”
飯桌上陳青的話題都儘量在提醒嚴莊,他可以參考的人就在家裡。
而嚴莊似乎也從陳青的話裡真的體會到了父親叫陳青來家裡的原因。
飯後,嚴巡送陳青下樓。
樓道裡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一盞盞亮起。
“陳青,謝了。”走到樓下,嚴巡忽然說。
“嚴省長客氣了。”
“不是客氣。”嚴巡站在夜色裡,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嚴莊那孩子......從那件事之後,就沒怎麼笑過。今天你跟他說那些話,我看見他眼睛裡有光了。”
陳青沉默。
“你放心。”嚴巡拍拍他的肩膀,“我不會乾涉什麼。他要是真想去林州,讓他自己去考,自己去闖。考不上,那是他沒本事。”
“好。”
告辭嚴巡,他今天這個幫助對嚴巡有多重要,陳青心裡很清楚。
一心認真工作,自己的兒子卻遭受痛苦,身為父親自然心裡很失落。
希望自己今天給嚴莊的話能改變他的一些想法。
陳青從省裡開完會之後,去軍區大院看望馬家老爺子。
說到妻子馬慎兒和女兒的事,老爺子建議陳青把在江南市的房子賣掉,在蘇陽市新買一套。
他沒說讓陳青回他這裡居住,陳青心裡明白。
老爺子在暗示他未來的發展應該更高,江南市已經成了他的過去。
未來不是沒有可能再返回江南市,但也不會是終點。
陳青沒有接納這個意見。
他以個人名義購買的臨江畔的房子,目前價格已經上漲了接近一半。
如果這個時候出手,資金來源以後又要解釋。
反正現在家裡的開支都是妻子在綠地集團的股份分紅,而且馬慎兒也沒在綠地集團擔任職務,難得一個乾淨的背景,實在沒必要改。
“我會考慮,不過現在還沒時間去處理。以後,抽時間吧!”
他從一個副鎮長到市長的晉升速度太快了,能少一些麻煩事最好。
回到林州,闊野集團的投資似乎已經明朗化了。
給鄧明提醒之後,陳青也沒有太多關注後續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