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眼界和以前不一樣了,確實輕鬆許多。”
“不隻是輕鬆。”陳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漸暗的天色。
“你現在是市政府副秘書長,正兒八經的副處。他先找到你,再通過省裡遞一些訊息,不隻是簡單的找到了通向市長辦公室最便捷的那條路。”
鄧明沉默了幾秒。他不是沒想過這一層,隻是不願以最壞的惡意揣測老同學。
但陳青的話像一根針,戳破了那層自欺欺人的窗戶紙。
“市長,”他抬起頭,聲音有些乾澀,“我明白您的意思。”
陳青看著鄧明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失落,語氣緩和了些:“能想明白就好。同學情分不假,但摻進了利害關係,味道就變了。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斷交,是清醒。”
“領導放心,我是您一路從石易縣帶來的。做事有分寸。”
陳青點點頭,“鄧明,你現在的位置很關鍵,也很多人盯著。薑山倒了,新城這塊肥肉剛出鍋,多少雙眼睛看著?動不了我,有些人就會想,能不能從你這裡開啟一道縫。”
話很直白,像一盆冷水澆下。鄧明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細汗:“市長,我接待黃闊時非常注意,全程有文旅局同事在場,絕無私下接觸。”
“我是相信你的,但有時候同學的情麵還是要考慮。在認真做事的範疇內,有時候非正式的瞭解問題才更真實。”
陳青轉過身,語氣緩和卻凝重,“有些事不需要我來提醒。記住,我們歡迎的是真投資、好專案,不是任何夾帶私貨的‘人情專案’。”
“是,市長,我明白!”鄧明肅然應道。
晚上,陳青在辦公室批閱檔案,心裡卻總繞著黃闊那份過於“完美”的方案。
他叫來歐陽薇,低聲吩咐:“給蔣勤打個電話,讓公安局去查一下黃闊公司的底,特彆是股權結構和資金來源,要細,但動靜要小。”
“市長,您覺得有問題?”歐陽薇敏銳地問。
“說不準。”陳青揉了揉眉心,“但商業邏輯講究投入產出。林州文旅有潛力,但還沒到讓這種級彆的資本如此迫不及待、方案如此‘量身定製’的地步。事出反常,多留個心眼總沒錯。”
過了兩日,陳青親自約談了黃闊。
會談在市政府第三會議室舉行。
黃闊果然是一副精英派頭,西裝革履,談吐自信,ppt做得堪比專業諮詢公司。
他對林州的研究似乎很深,方案資料詳實,前景描繪得令人心動。
陳青安靜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兩筆。等黃闊激情澎湃地講完,他放下筆,丟擲了第一個問題:“黃總,方案很精彩。不過,十個億的投資,貴公司計劃自有資金投入多少?融資部分,對接了哪些金融機構?具體的風控和還款計劃是怎樣的?”
問題直指核心,且相當專業。
黃闊顯然有備而來,流暢地給出了自有資金、銀行貸款和基金募集的組合方案,並列舉了幾家銀行名稱。
陳青點點頭,接著問:“據我所知,貴公司去年在省城的‘星河灣’專案,也曾規劃大型沉浸式劇場,但後來似乎縮減了規模。是遇到了什麼困難嗎?這次在林州規劃更大的同類專案,如何規避類似風險?”
這個問題有點出乎黃闊意料,他眼神幾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隨即笑著解釋那是出於市場微調和優化佈局。
陳青沒有深究,又接連問了幾個關於文化核心、本土團隊融合、長期運營而非短期炒作的問題。
陳青忽然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黃總對林州的狀元樓瞭解多少?”
黃闊流暢答道:“明代建築,林州現存最高古樓,我們計劃將其納入數字光影秀的焦點……”
“我是問,”陳青打斷他,“狀元樓三層東側檻聯的第二句是什麼?”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黃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恢複自然:“陳市長考到我了。這些文化細節,我們團隊有專門的研究小組負責……”
“是‘青雲有路誌為梯’。”陳青平靜地說,“萬曆年間林州出的最後一位狀元親手所題。黃總,我不懷疑你們團隊的研究能力。但我擔心的是,一個連檻聯都沒記住的團隊,要怎麼做出‘深度沉浸的文化體驗’?是沉浸在你的燈光秀裡,還是沉浸在林州六百年的文脈裡?”
這話問得有些重了。
黃闊額頭滲出細汗。
後麵的對話,陳青也沒有再刻意追問,會談在看似融洽的氣氛中結束。
送走黃闊一行,陳青把鄧明叫到辦公室。
“你覺得怎麼樣?”陳青問。
“從專業角度,無可挑剔。雖然有一些空泛的感覺,但前期能做到這個程度,黃闊的口才和規劃能力確實很強。”鄧明如實說。
“是啊,無可挑剔。”陳青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有些深意,“有時候,太完美反而讓人不踏實。歐陽薇初步查到點東西,他公司的一個主要資金關聯方,背景並不完全乾淨,在省城有過不太好的記錄。”
鄧明臉色變了。額角見汗,鄭重道:“市長,我向您保證,絕不讓私交影響公事判斷,一定守好規矩底線!”
“光守還不夠,還得會看。林州發展起來了,來找我們的,有的是真投資人,有的是投機客,還有的是……獵人。你要學會分辨,誰是來種樹的,誰是來摘桃的,誰是來設陷阱的。”
陳青語氣緩和下來,“省黨校新一屆的中青年乾部培訓班班要開課了,林州市應該是有名額。我考慮讓你去。離開林州一段時間,靜下心來學習,也暫時遠離一些是非漩渦,看清楚一些人、一些事。你覺得呢?”
鄧明接過通知,眼眶微熱。
他明白,這不僅是培養,更是一種保護。“市長,我聽您安排!”
“好,去準備吧。黃闊那邊,專案按正常程式推進,該支援支援,但審核要更嚴,所有環節必須陽光透明。”
鄧明離開後,陳青看著關上的門,想起金淇縣時鄧明為了一個資料連夜核對三遍的樣子。
那時的鄧明,眼裡隻有工作。
現在的鄧明,眼裡多了很多彆的東西。”
晚上下班前,陳青特意打電話詢問了一下週啟明還在,匆忙趕了過去。
鄧明和黃闊的同學關係這件事,他必須要事先和周啟明有溝通,否則將來萬一有事,那就成了彆人攻擊的點。
而鄧明,這個他一手帶起來的得力乾將,既是他的臂助,也可能成為他的軟肋。
一個都不能出事。一個都不能掉隊。
這不僅是承諾,更是他必須扛起的責任。
從周啟明辦公室出來,已是晚上七點。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周啟明最後那番話還在耳邊:“鄧明是你帶出來的人,能力、忠誠都沒問題。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更容易成為靶子。黃闊這事……我估計隻是開始。接下來,想通過你身邊人遞話的,不會少。”
陳青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夜景。
林州的燈火比半年前密集了許多,古城的燈籠串,新城的霓虹,老城改造區的探照燈,交織成一片生機勃勃的光網。
但這光網之下,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
有多少雙手想伸進來?
他想起金淇縣時沈鑒的告誡:“位置越高,找你的人層次也越高,手段也越高階。以前是送錢,後來是送專案,現在是送‘政績’。你得學會分辨,哪些是真機遇,哪些是糖衣炮彈。”
黃闊送來的,是一個能讓林州文旅再上台階的“大政績”。
但包裝這政績的糖衣裡,裹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