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月後,投資方早跑光了,團隊也散了,新城那些剛剛被點燃希望的老百姓,又會回到失望中去。
商英第一次遇到這樣的重大變故,頓感憋屈和不安。
陳青安慰道:“一點小挫折,不算什麼。更何況隻是一個批複檔案。沒你想象中的那麼艱難,溝通、再溝通,相信自己。”
半小時後,手機震動,是蔣勤打來的電話:“文振邦與薑山秘書最近聯係比較頻繁,具體的接觸很多,但都是私人性質的。另外薑山和省廣電局審批處處長吳其旻之間似乎有一些過往的交情,具體情況還需要時間。”
蔣勤把重要的事項先彙報,是知道具體的內容對陳青關心的問題影響不大。
重要的是理清任務關係。
陳青放下電話,心裡也有了一個大致的猜測了。
明的不行,現在應該是薑山或者昌明集團的暗手。
陳青站起身,在辦公室裡前後走了兩圈,停下腳步。
“準備車。”陳青轉身,“去省城。”
商英一愣:“現在?”
“現在。”陳青拿起外套,“你跟我去。鄧明留在市裡,盯著其他工作,尤其是新城那邊的幾家影視拍攝企業,好好溝通一下,讓他們相信,時間和機會都不是問題。”
“市長,”鄧明有些擔憂,“省廣電那邊,要不要先約一下?”
“約不上。”陳青已經朝門外走去,“人家擺明瞭不想見我們。那我們就去堵門。”
上午十點半,黑色公務車駛上通往省城的高速。
車內氣氛壓抑。
商英坐在副駕駛,不停地翻看著平板電腦裡的檔案,試圖找到任何可能的政策漏洞。
歐陽薇在後排整理著相關資料。
陳青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不斷的設想各種可能,偶爾睜開眼,低聲對歐陽薇安排準備的資料。
車子開出林州地界後,商英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陳市長,對不起。”
陳青睜開眼:“為什麼道歉?”
“是我的問題。”商英轉過頭,眼圈有點紅,“我太急著推進了,光想著怎麼把專案做起來,沒把政策吃透。如果當時我能堅持單獨申報影視資質……”
“當時你堅持得了嗎?”陳青平靜地問,“文旅局、薑書記都定調了,你一個剛借調過來的專案負責人,能推翻常委會的決定?”
商英咬住嘴唇。
“而且,”陳青繼續說,“就算當時單獨申報,以林州的條件,能不能批下來還是兩說。文振邦那個方案,從技術上講確實是最優解——隻是他沒想到,或者說想到了但不在乎,這裡有個致命的漏洞。”
車子在高速上平穩行駛,窗外的田野飛快後退。
“那現在……”商英的聲音低下去,“現在怎麼辦?如果星輝撤資,其他兩家肯定跟著撤。專案就黃了。”
“所以不能黃。”陳青看著窗外,“新城那些空置的樓,空了八年。八年裡,多少任領導說要想辦法盤活,最後都不了了之。現在老百姓剛看見點希望,不能讓它滅了。”
商英沉默了許久,忽然輕聲說:“有時候半夜驚醒,我會問自己,到底在乾什麼。”
陳青看向她。
“在省台,我隻需要對內容負責。拍好片子,寫好稿子,收視率上去,就行了。”商英苦笑,“現在呢?要對一個專案負責,對團隊負責,對投了錢的資方負責,還要對……對古城的未來負責。壓力大的時候,整晚睡不著。”
車子駛入一段隧道,燈光在車內明滅交替。
“但你跳出來了。”陳青說,“很多人一輩子不敢跳出舒適區。”
“跳出來之後呢?”商英問,“如果專案失敗了,我怎麼回去?省台還會要我嗎?那些當初勸我彆折騰的老同事,會怎麼看我?”
隧道儘頭的光越來越亮。
“那就彆想失敗的事。”陳青的聲音很平靜,“想想東街那些老人。王懷禮鞠躬的時候,魏伯言送錦旗的時候,他們眼睛裡有什麼?”
商英回想起來。
“有光。”她說。
“對。”陳青點頭,“我們做的事,能讓那些眼睛裡多一點光,就夠了。至於成敗……儘人事,聽天命。但儘人事要儘到十分,不能隻儘八分。”
商英深吸一口氣,雖然心裡還是有壓力,但陳市長的話似乎成了她唯一的出路。
歐陽薇到最後才從後排伸手拍了一下商英的肩膀,“商主任,陳市長遇到的困難,可比這大多了。安心點!”
下午一點,車子駛入省城。
他們沒有去省廣電局,而是直接去了省電視台。
陳青讓商英提前聯係了當初支援她到臨州的老領導——省台台長肖一航。
肖台長在辦公室等他們,泡好了茶。看見陳青,他起身握手:“陳市長,久仰。商英跟我提過你很多次。”
“肖台長,打擾了。”陳青開門見山,“我們遇到點麻煩。”
看完材料,肖一航眉頭緊鎖:“這個吳其旻……我瞭解他。原則性強,有點書呆子氣,但人不壞。他卡你們,可能真是覺得程式不對。”
“那有沒有辦法溝通?”商英急切地問。
“難。”肖台長搖頭,“而且這事,可能不隻是程式問題。”
他壓低聲音:“吳其旻是省廣電新書記張維民提拔起來的。張書記是上麵空降的,最反感下麵打擦邊球、搞政策套利。你們這個‘文旅名義申報、實際做影視’,撞他槍口上了。”
陳青問:“張書記這個人,有什麼特點?”
“特點?”肖台長想了想,“兩點。第一,吃軟不吃硬。你去求他,他理都不理。但你拿出實實在在的東西,他可能會聽。第二,佩服真正做事的人。他私下說過,最討厭那些隻會開會、寫報告的官僚。”
陳青沉吟片刻:“肖台長,能不能幫我們引薦一下?現在就去見張書記。”
“現在?”肖台長看看錶,“這個點……”
“事情緊急。”陳青誠懇地說,“投資方最晚週五要答複,拖不起。”
肖台長看著陳青,又看看商英,終於點頭:“我試試。張書記住省委家屬院,我給他打個電話。”
電話打了五分鐘。
結束通話後,肖台長神色有些複雜:“他同意了。但他說,隻給我們二十分鐘。”
“夠了。”陳青站起身。
晚上八點半,省委家屬院三號樓。
張維民的家在二樓,敲門後,一個係著圍裙的阿姨開門,引他們到書房。
書房很大,三麵牆都是書櫃,擺滿了書。
張維民坐在書桌後,戴著老花鏡在看檔案。
他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臉上沒什麼表情,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坐。”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陳青坐下,直接說明來意,然後把省廣電的批文影印件遞過去。
張維民看完,摘掉眼鏡:“所以你們覺得,我們批錯了?”
“程式上沒錯。”陳青說,“但結果上,可能扼殺了一個有潛力的新業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