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半,林州市委常委會會議室,例行的市委常委會即將開始。
薑山到得比平時早,坐在位置上慢條斯理地翻著今天的會議材料。
市委書記陸建國還沒到,周啟明正在窗邊接電話,其他常委陸續進來。
陸建國和陳青幾乎是前後腳進入的會議室。
陳青坐下前,目光與薑山短暫相交,兩人都禮貌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人都齊了,開始吧。”陸建國坐下,直接進入議題,“今天第一個議題,還是古城改造推進情況。陳青同誌,你先說說。”
陳青開啟麵前的資料夾。
“過去一週,主要做了三件事。”他語調平穩,就是正常的工作進度彙報。
“第一,《古城保護性改造實施細則》初稿已經完成,正在征求相關部門意見,本週內可以上會審議。”
“第二,東街王懷禮戶改造工程全麵啟動,目前進展順利,計劃下月初完成主體修繕。”
“第三,首期配套工程——東街西巷管網改造專案,招標工作正在進行,預計下週開標。”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眾人:“但在招標審核過程中,我們發現了一些問題。”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薑山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臉上看不出情緒。
“什麼問題?”陸建國問。
陳青示意工作人員播放ppt。
螢幕上出現了三家投標公司的基本資訊,以及鄧明整理的技術標雷同對比圖、報價規律分析。
“三家公司在技術標部分存在高度雷同,報價呈規律性差異,初步判斷涉嫌圍標串標。”
陳青眼角掃了一眼臉色略微有些緊張的薑山,繼續彙報。
“更嚴重的是,我們通過非公開渠道瞭解到,有外地企業原本有意投標,卻聽到‘專案已內定’的風聲,最終放棄了。”
他看向紀委書記任肅然:“任書記,這件事,我認為應該由紀委介入,調查其中是否存在利益輸送、權力乾預。”
任肅然點頭:“陳市長會前已經把材料給我了。我粗略看了一下,疑點確實很大。紀委可以成立覈查組,但具體調查可能需要公安經偵部門的配合……”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市委秘書長方堃快步走進來,在陸建國耳邊低語了幾句,又遞給陳青一張紙條。
陸建國臉色微變,看向陳青。
陳青展開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人已控製,證據固定,省廳工作組已介入。”
他抬起頭,平靜地說:“剛剛接到訊息,市公安局經偵支隊在省公安廳經偵總隊的指導下,今天清晨對涉嫌圍標串標的主要人員采取了控製措施。目前,昌盛公司法人代表孫兆強等三人已被帶回撥查,相關電子證據和財務資料已封存。”
“砰”的一聲輕響。
薑山手中的保溫杯蓋子沒擰緊,掉在桌上,水濺了出來。
他手忙腳亂地用手擦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驚愕。
“省廳……直接指導?”他聲音有些乾澀。
與會的常委們全都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薑山。
陸建國的眼神更是掩飾不住地有薄怒,顯然省廳參與林州市的調查,他這個市委書記還一點都不知道,心中難免有氣。
周啟明的嘴角忍不住地微微扯了扯,這陳青的膽子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所有人的反應都被陳青一一收進眼裡。
“是。”陳青迎上薑山的目光,“考慮到案件可能涉及本地企業間的複雜關聯,為確保調查公正,我們主動請求省廳派員指導監督。省廳高度重視,今天一早,聯合工作組已經抵達林州。”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主動請求省廳監督,既體現了姿態端正,又實際繞開了可能被滲透的本地調查環節。
薑山擦拭桌麵的手停了下來,從桌麵上的紙巾盒子裡抽出一張乾淨的紙巾,擦拭手上的水漬,恢複了平靜。
他甚至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陳市長考慮得周到。這種案件,有省廳把關,還避免被人誤會。”
他話鋒一轉:“不過,我還是那個觀點——這可能隻是個例。”
“不能因為一家企業出了問題,就否定整個招標製度,更不能影響古城改造的大局。專案工期不等人啊。”
“薑書記說得對,不能影響大局。”陳青接過話頭,“但正因為工期緊、任務重,我們才更不能容忍蛀蟲在裡麵啃食。”
他切換ppt下一頁。
那是一張簡化後的資金流向圖。
“根據初步調查,昌盛公司在過去半年,向另外兩家投標公司的相關負責人支付了巨額‘諮詢費’。而昌盛公司的實際控製方,與我市某知名民營企業集團存在關聯。”陳青沒有點名,但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昌明集團。
“我想請大家思考一個問題。”陳青環視會場,“為什麼一個公開招標的專案,會傳出‘內定’的風聲?為什麼外地企業會望而卻步?為什麼涉嫌圍標的企業,能如此肆無忌憚?”
他的聲音逐漸嚴肅:“這不是某一家企業的問題,這是營商環境的問題,是監管機製失靈的問題。如果我們今天不把這隻蛀蟲挖出來,明天就會有十隻、一百隻。今天他們敢圍標三千萬的專案,明天就敢圍標三個億、三十個億!到那時候,損失的不僅是財政資金,更是黨和政府的公信力,是林州發展的未來!”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陸建國緩緩開口:“陳青同誌說得對。蛀蟲必須挖,營商環境必須清。”
轉頭看向任肅然,“老任,這件事紀委、公安要徹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都要依法依規處理。同時,建設局牽頭,要舉一反三,對全市政府投資專案招標情況進行一次全麵排查。”
他看向薑山:“薑書記,排查工作你來安排。決不允許權力尋租、利益輸送。誰要是在這個問題上犯糊塗,市委決不姑息。”
薑山點頭:“書記放心,我會傳達到位。”
散會後,薑山第一個離開會議室。
他的步伐依舊穩健,但背影顯得有些僵硬。
陳青收拾檔案時,周啟明走了過來,低聲說:“你這一手……省廳什麼時候聯係的?有些冒進了,老陸臉上掛不住啊。”
“昨天下午才最終確定。”陳青輕聲說,“事急從權,沒來得及向書記和您詳細彙報。”
周啟明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乾得好。不過……接下來要小心。孫兆強是孫昌明的堂弟,你動了昌明集團的人,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陳青點頭,“還要多謝您的支援。”
周啟明一愣,搖搖頭,“好吧,這事我去向老陸解釋。但——僅此一次。”
“我也希望就隻有這一次。”陳青拱拱手。
不出陳青預料,常委會的例會結束第二天。
歐陽薇早上拿著檔案過來讓他簽字的時候,彙報:
“領導,昌明集團董事長孫昌明,剛才通過市委辦轉達,想預約您的時間,說想就‘企業規範經營’問題向您彙報工作。”
“回複他,近期工作安排已滿。”陳青語氣平淡。“如果對企業經營有疑問,建議他向市場監管部門或行業協會諮詢。”
“明白。”
掛了電話,陳青走到窗前。
樓下,一輛黑色的賓士s600緩緩駛離市委大院。
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麵的人,但陳青知道,那一定是孫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