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不高,卻像淬了冰,“林州市的財政底子已經爛透了。給少數人的貪婪和愚蠢買單,還一直在給一條利益輸送的鏈條輸血。而現在,血快被抽乾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鄧明和歐陽薇:“這些材料,形成兩份報告。一份精簡版,明天一早送陸書記、周市長,並抄送市紀委。另一份詳細版,加密儲存,沒有我的允許,不得外泄。”
“市長,直接報紀委?會不會打草驚蛇?”鄧明有些顧慮。
“就是要驚蛇。”陳青眼神銳利,“蛇動了,才知道七寸在哪裡。況且,我們不動,有人也會動。明天第一次城建口工作會議,就是第一回合。”
他走到桌邊,手指點在那張“三城聯動”草圖上,重重落在“古城”兩個字上。
“所有的事,最終都要落到‘做事’上。古城改造,就是我們破局的第一把刀。既要切掉腐肉,也要雕出新胚。至於那些躲在陰影裡的老鼠……”
陳青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股冷硬的決心。
“等我們把陽光引進來,它們自然就無處可藏了。”
審計報告送出去的第二天,陳青沒等任何反應,直接讓辦公室通知文旅局:上午調研古城。
這是姿態,也是試探。
通知八點半出發,文旅局的車七點五十就到了市政府樓下。
一輛嶄新的黑色彆克gl8,車牌尾號006。
局長文振邦親自帶隊,還帶了分管副局長、文保科長、宣傳乾事,以及一個專門從市博物館借調來的年輕女講解員。
陣容齊整,準備充分。
陳青下樓時,文振邦小跑著迎上來,雙手伸出:“陳市長,您這麼關心我們文旅工作,我們全域性上下都深受鼓舞!今天行程我們都安排好了,先從古城南門進去,那裡有一段明代城牆修複樣板段,然後去看去年剛掛牌的‘非遺展示中心’,中午安排在古城老字號‘林州飯莊’,下午……”
“文局長費心了。”陳青打斷他,“不過我今天想自己走走,看看真實情況。你們陪我,人太多了反而不方便。”
陳青的語氣很隨意,文振邦笑容也是僵了一瞬,馬上又堆起來:“那怎麼行!陳市長第一次調研,我們得做好服務保障工作。而且古城裡巷子複雜,有些地方不太……安全。”
“安全?”陳青看了他一眼,“省級文保單位,旅遊推薦線路,不安全?”
“不是那個意思!”文振邦趕緊找補,“主要是有些居民自建房比較亂,怕磕著碰著您。”
“那就更該去看看了。”陳青不再給他說話的機會,拉開車門坐進後排,“走吧,按你們安排的路線。”
車從新城寬闊的馬路拐進老城區,景象陡然一變。
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再往裡就成了石板路。
兩側的建築從整齊的樓房變成了高低錯落的瓦房、磚房,很多外牆斑駁,電線如蛛網般在空中交織。
gl8在一條巷口停下,文振邦搶先下車:“陳市長,前麵車進不去了,咱們步行。這一段就是我們重點打造的‘古城風貌展示段’。”
確實“打造”過。
大約兩百米長的巷子,兩側房屋的外牆被統一刷成了灰白色,門窗換了仿古樣式,沿街店鋪掛著統一的木質招牌,賣著全國古鎮都差不多的紀念品和小吃。
幾個穿著保安製服的人站在巷口,看見車隊過來,悄悄把路邊堆放的雜物往角落裡踢了踢。
年輕的女講解員開始背誦講解詞,聲音甜脆:“各位領導,現在我們所在的位置是林州古城明清建築集中區。林州古城始建於明代洪武年間,距今已有六百多年曆史,古城牆周長約3.2公裡,原有四門,現存南門及部分城牆遺跡。近年來,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古城保護工作,累計投入資金……”
陳青沒聽。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被粉飾過的牆麵,看向巷子深處。
那裡有更真實的景象:老房子山牆開裂,用木柱勉強支撐;屋頂瓦片殘破,露出下麵發黑的椽子;一根竹竿從二樓窗戶伸出來,晾曬著洗得發白的床單。
“文局長,”他忽然開口,“這一段投入了多少資金?”
文振邦正聽得滿意,冷不丁被問,連忙回答:“這個……具體數字我要回去查一下,大概……三百多萬吧。主要是外立麵整治和管線入地。”
“三百多萬。”陳青重複了一遍,指了指前麵,“那再往裡的那些房子,準備什麼時候整治?”
“這個……要根據市裡統一規劃,分批分步實施。”文振邦答得滴水不漏,“古城保護是個係統工程,急不得。”
“那住在那些房子裡的居民,急不急?”陳青問。
文振邦頓時有些語塞。
旁邊的副局長李斌接過話頭:“陳市長,居民都理解支援!我們也經常入戶宣傳,大家都盼著政府來改造呢!”
“是嗎?”陳青看了他一眼,“那我去問問。”
他徑直朝巷子深處走去。
文振邦和李斌臉色一變,趕緊跟上。
女講解員本來還揮動的手,不知所措地停下來。
看著領導的行程突然改變,也不知道該不該跟進去,愣在了原地。
可是,卻沒人去管她的窘迫。
一行人越往裡走,粉飾的痕跡越少。
路麵坑窪,積水散發著異味。
牆角堆著煤球、舊傢俱、撿來的廢品。
幾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口的小板凳上,默默看著這群衣著光鮮的不速之客。
陳青在一戶門前停下。
門楣上還殘留著“光榮之家”的褪色牌子,門扇開裂,用鐵絲勉強箍著。
院裡一位老太太正在洗衣服,用的是一個大紅塑料盆,水龍頭直接接在牆外的公共管線上。
“老人家,洗衣服呢?”陳青開口,語氣溫和。
老太太抬起頭,警惕地打量他,又看看他身後那一群人,沒說話。
“我們是市裡來的,想瞭解一下咱們這兒居住的情況。”陳青蹲下身,保持視線平齊,“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老太太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我嫁過來就住這兒,五十多年了。兒子媳婦帶著孫子住新城去了,嫌這兒破。”
“房子是有點老了。平時漏雨嗎?”
“漏!怎麼不漏!”老太太話匣子開啟了,“去年夏天那場大雨,屋裡成了河,床都漂起來!去找居委會,說讓等改造。等到現在也沒見動靜。”
李斌趕緊插話:“大媽,改造需要時間,要統一規劃……”
“規劃規劃,規了十年了!”老太太突然激動起來,“我老頭子活著的時候就說要改造,現在老頭子墳頭草都老高了,還是這句話!上個月西街老王家,牆塌了,把他孫子腿砸斷了!你們管不管?”
文振邦臉色難看,使眼色讓隨行人員上前勸解。
陳青擺擺手,眼神揮退上來的工作人員,繼續問:“那您覺得,該怎麼改?”
“怎麼改?”老太太愣了一下,聲音低下去,“我們老百姓懂什麼……就是彆光說不練。真要拆,給個能住的地方,彆讓我們睡大街。要不就好好給修修,彆一下雨就提心吊膽。”
很樸實的訴求,沒有張口補償或者新房。
陳青點點頭,站起身:“您的話我記下了。”
他又往前走了幾家。
有的住戶願意說,有的閉門不出。
但說出來的話大同小異:房子太老,住著危險;盼改造,但怕越改越差;對政府,信心裡摻著懷疑。
文振邦和李斌跟在後麵,汗都快下來了。
他們準備好的“亮點”“成績”,陳青一個沒看。
專挑最破敗的地方鑽,專問最尖銳的問題。
走到一個岔路口,陳青忽然停下:“我去下廁所。你們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