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土局作為專案審批的關鍵部門,廉政風險很高。”林東凡看著他,語氣平和,“你們局裏,有沒有針對性地開展過警示教育?”
“有,有!”
袁本忠趕緊回答:“我們每月都有廉政學習,每季度都開警示教育大會。上週五,我們還組織觀看了反腐紀錄片,效果很好,同誌們觸動都很大。”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臉上還帶著誠懇的表情。
林東凡點點頭:“那就好。領導幹部要帶頭,管好自己,管好家人,管好身邊人。特別是‘八小時外’,更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
“是,林市長說得對,我們一定認真貫徹落實。”
袁本忠連連點頭,心裏卻在麻麻批。
心想你林東凡是京圈太子爺又怎樣?你他媽也就隻能在會上裝模作樣,點我名又怎樣?能怎滴?能把老子咋滴?草!
會議還在繼續。
林東凡講完,王啟剛也做了強調講話。無非是些“提高政治站位”、“築牢思想防線”的套話。
一個半小時後,會議結束。
幹部們魚貫而出。
袁本忠剛走出會議室,就被幾個相熟的局長圍住,這夥人似乎在袁本忠身上看到了“無視新市長”的希望。
“老袁,晚上有局沒?”
“聽說城南新開了一傢俬房菜,味道不錯。”
“袁局最近手氣怎麼樣?週末來兩圈?”
……
袁本忠全程笑嗬嗬地應付著這些邀約,輕蔑的眼神,卻瞟向了正在跟史連堂說話的林東凡。
兩人站在走廊角落,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但袁本忠注意到,史連堂的手裏拿著一個檔案袋,表情那是相當嚴肅。
袁本忠心裏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但很快又自我安慰:怕什麼?紀委那幫人,也就查查小魚小蝦。他袁本忠在國土局這麼多年,該擦的屁股早就擦得乾乾淨淨。
“袁局,想什麼呢?”規劃局的李局長拍他肩膀。
“沒事。”袁本忠回過神:“晚上我有安排了,改天,改天一定聚。”
打發走眾人,他快步走向電梯。
得趕緊離開這兒。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紀委的史連堂出現之後,他驀然又覺得今天林東凡的平靜反應,似乎有點不對勁。
晚上七點半。
雲水謠私人會所。
這是趙氏集團旗下的產業,不對公眾開放,隻接待特定的客人。天字號包廂裡,正瀰漫著茅台酒香和雪茄煙霧的混合氣味。
袁本忠靠在真皮沙發上,雙腿翹在茶幾邊緣,皮鞋鋥亮。
兩個穿著高開叉旗袍的年輕女孩,一左一右坐在他身邊。一個正用纖纖玉手給他剝葡萄,另一個端著酒杯喂到他嘴邊。
“袁局,您嘗嘗這酒,十五年的茅台,特意為您留的。”蘇慶餘坐在對麵,臉上堆滿笑容。
袁本忠抿了一口,眯著眼睛品味片刻,點點頭:“不錯,夠醇。”
他伸手在右邊女孩腿上拍了一把。
女孩嬌嗔一聲,卻更貼近了些。
“老蘇啊。”
袁本忠吐著煙圈:“城東那塊地,下週二上會。容積率從2.0調到2.8的方案,我已經批了。規劃科那邊我也打過招呼,到時候走個流程就行。”
蘇慶餘眼睛一亮,趕緊端起酒杯:“袁局,太感謝了!我敬您!”
“不急。”袁本忠擺擺手,示意女孩再倒酒:“這塊地調完容積率,你們能多賺多少?”
蘇慶餘略一思索,壓低聲音:“按現在的市場價,多出來的建築麵積……至少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萬?”袁本忠輕挑眉頭。
“三億。”
蘇慶餘糾正道。
袁本忠立馬兩眼發亮,笑容也愉悅了許多:“行啊老蘇,你們趙氏集團這買賣做得夠大。”
“都是托袁局的福。”
蘇慶餘諂媚地笑著,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輕輕推到袁本忠麵前:“這是一點心意,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袁本忠沒看那紙袋,隻是用指尖在上麵敲了敲,感受了一下厚度,滿意地笑了:“你辦事,我放心。”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對了,碧波潭那個寡婦,沒再鬧事吧?”
“應該沒有。”蘇慶餘推測道:“我派人盯著呢,她這兩天就在家待著,沒去信訪辦,估計是認命了。”
“認命就好。”
袁本忠冷笑一聲,又靠回沙發:“不識抬舉的狗東西,給她十萬還嫌少。要不是怕影響不好,我一分都不給。”
“是是是,袁局您仁慈。”蘇慶餘連聲附和。
兩人正說著,包廂門被輕輕敲響。
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推門進來,滿臉堆笑:“袁局,蘇總,打擾了。我是會所經理,姓趙。”
袁本忠眼皮都沒抬:“什麼事?”
趙經理搓著手,小心翼翼地說:“剛才前台接到個電話,說是市紀委的,想調取我們會所近三年的消費記錄……”
話音未落,袁本忠手裏的酒杯“哐當”一聲放在茶幾上。
兩個女孩嚇了一跳,趕緊站起身退到一邊。
蘇慶餘的臉色也變了:“紀委?他們怎麼說?”
“就說要調取記錄,配合調查。”趙經理壓低聲音:“袁局,蘇總,依您二位看……這怎麼辦?”
袁本忠沉默了十幾秒,忽然笑了:“調就調唄。我們在這兒吃飯喝酒,正常消費,有什麼好怕的?”
袁本忠看向趙經理。
又問:“你們會所的記錄,應該很‘規範’吧?”
趙經理立刻會意:“袁局放心,我們這兒所有的消費,都是按‘實際’發生資料的記賬。客人的私隱,我們絕對保護。”
“那就行了。”袁本忠擺擺手:“你去應付紀委,該給的給,不該給的一個字都別提。”
“明白,明白。”趙經理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門一關上,蘇慶餘立刻湊近:“袁局,紀委這是……”
“想查我。”
袁本忠嗤笑一聲。
傲氣凜然:“他們還沒那個能耐。林東凡剛來,想立威,總得做做樣子。查消費記錄?查唄。我袁本忠在吳州吃飯喝酒,還怕人查?”
他重新端起酒杯。
語氣輕鬆:“老蘇,你就把心放肚子裏。我在這位子上坐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幾個紀委的小崽子,翻不起什麼浪。”
蘇慶餘勉強笑了笑,但心裏那根弦已經繃緊。
他太瞭解袁本忠了,這人嘴上說得輕鬆,心裏肯定也在緊張打鼓,否則剛才酒杯不會放得那麼重。
“袁局……”蘇慶餘試探著問……“要不……最近咱們低調點?等這陣風過了再說?”
“低調?”
袁本忠瞥了他一眼:“老蘇,我告訴你,這時候越是低調,人家越覺得你心裏有鬼。該吃吃,該喝喝,該玩玩,大大方方的,反而沒事。”
他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西裝:“行了,我還有點事,先走了。剛才那倆個旗袍妹子,你安排一下,送到我常去的那家酒店。”
“好嘞,您放心。”蘇慶餘趕緊起身相送。
看著袁本忠大搖大擺地走出包廂,蘇慶餘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他走到窗邊。
看著樓下袁本忠的專車駛離會所。
掏出手機撥通大舅哥趙天宇的號碼:“大哥,是我。剛才紀委要查雲水謠的消費記錄……對,袁本忠常來的那家。嗯,我知道怎麼處理……好,你那邊也小心點。”
掛掉電話,蘇慶餘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吳州市區,眉頭緊鎖。
他忽然想起陳老闆跳河前,最後一次來求他時的樣子。那個老實巴交的男人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都青了,求他幫忙說句話。
當時他蘇慶餘也有憐憫之心。
曾對陳老闆說:“老陳,不是我不幫你。袁局那個人,你也知道,脾氣上來了誰也勸不住。你先回去,等過陣子他氣消了,我再幫你說說。”
可沒想到,沒幾天人就死了。
蘇慶餘無奈地搖搖頭,把這些遺憾的雜念甩出腦子。
在商言商。
在吳州做生意,就得遵守吳州的規矩。而吳州規矩,就是不能得罪袁本忠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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