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市長辦公室。
林東凡麵前堆著十幾份檔案,都是各部門交上來的“答卷”。一份份地翻看到最後,凡爺的臉色也黑到了極點。
心裏的十萬匹草泥馬,奮蹄咆哮!
住建局的報告,足足寫了八頁紙,其中有七頁半是政策條文摘抄,最後半頁得出一個結論:鑒於產權性質模糊等歷史遺留問題,建議維持原補償方案(五十萬),但可從人道主義角度適當增加撫卹金(二十萬)。”
這點補償款,在吳州買新房隻夠交首付,讓人家孤兒寡母去哪住?
還有信訪局的報告,也是厚厚一摞。
全是信訪件編號和轉辦記錄,最後用紅色加粗字型做總結:所有信訪事項均已按程式轉辦,辦結率100%。
100%的辦結率,但問題一個都沒解決,真他媽諷刺!
西郊街道辦交上來的的報告更絕,通篇都是在講“做了大量的群眾思想工作”、“努力化解矛盾”、“維護社會穩定”,但關於劉桂枝家的具體事情,隻有簡單的一句話:“已多次溝通,將繼續耐心疏導。”
最後是公安分局的報告。
林東凡翻開這份報告,隻看了三行,便氣得把報告摔在桌上。
報告裏寫道:
經調查,劉建軍係因自身疾病突發死亡。
事發當日,誠信公司員工王老三(靈堂施暴的那個光頭男)等人確實與劉建軍發生口角,但無直接肢體衝突。
關於搶葯指控,證據不足。
王老三等人砸毀靈堂、威脅家屬的行為,已涉嫌尋釁滋事,現擬對王老三處以行政拘留十五日,罰款一千元。
就這麼輕飄飄的。
一條人命,一個家庭的破碎,最後歸結為“口角”和“尋釁滋事”,找個混混背鍋了事。
“媽的!逼老子殺雞儆猴。”
林東凡氣極反笑,心裏磨刀霍霍向豬狗。
他拿起內線電話通知秘書小陳:“通知市紀委監委的一把手,就說我請他過來坐坐,聊聊工作。”
半小時後,市紀委書記史連堂推門進來。
這是個五十齣頭的男人,個子不高,麵容清瘦,戴著一副老式黑框眼鏡,看起來像個中學老師。
但那雙眼睛很亮,看人時有種穿透力。
“林市長。”
史連堂聲音平和,握手的力道很穩。
“史書記,打擾了。”林東凡請他坐下,親自倒了茶:“今天請你來,是想請教一些工作上的問題。”
史連堂接過茶杯,沒喝,放在桌上:“林市長客氣了,有什麼指示,儘管吩咐。”
“指示談不上。”
林東凡把桌上那幾份報告推到他麵前,“你先看看這個。”
史連堂一份份仔細看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看完後,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林市長想讓我看什麼?”
“看敷衍,看扯皮,看明目張膽的包庇。”林東凡聲音冷了下來:“一條人命,七天的調查,就得出這麼個結論。史書記,你覺得這正常嗎?”
史連堂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林市長,紀委辦案,講證據,講程式。這些報告……從表麵上看,符合流程。”
“表麵?”林東凡盯著他,輕鬆笑侃:“史書記,當年楚書記主政吳州時,你是他的老部下。他曾多次跟我提起過你,說你是個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人。怎麼,現在楚書記調走了,你這眼裏進了沙子也能忍?”
這話說得重了。
史連堂抬眼看著林東凡,眼神複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林市長,你既然提到老領導,那我就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從容不迫地解釋:“吳州的情況,比你看到的要複雜。有些事情,不是不想查,是查不動,牽一髮動全身。”
“所以就不查了?”林東凡問:“就看著那些人繼續無法無天?看著劉桂枝那樣的老百姓繼續被欺負?”
“當然不是。”史連堂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但查,要有方法,要有突破口。像現在這樣,各部門都按‘規矩’辦事,報告寫得滴水不漏,你就算拍桌子罵人,又能怎麼樣?頂多就是批評教育,不痛不癢。”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林市長,你想亮劍,得先找到一擊斃命的要害。”
林東凡眼神一動:“你的意思是?”
“公安分局這份報告,就是要害。”史連堂指著那份報告,“王老三,一個市井小混混,他憑什麼敢這麼囂張?背後是誰在撐腰?辦案的人,為什麼這麼草率結案?這裏麵的名堂,多了去。”
他重新靠回椅背,語氣恢復了平靜:“紀委這邊,最近也收到一些關於公安係統的信訪反映。不過,都是匿名信,查證難度大。”
“如果我能提供線索呢?”林東凡問。
史連堂看著他:“什麼線索?”
“現在劉桂枝手裏,有趙天宇親自送去的二十萬現金,是封口費。”林東凡直言不諱:“還有,事發當天,現場至少有十幾個目擊者。雖然現在沒人敢站出來,但隻要有人帶頭,就會有人跟。”
“目擊者需要保護。”史連堂提醒。
“這事我自有安排。”林東凡問:“你隻需給我一句話,這事如果不事先請示王書記,你們紀監委到底敢不敢查?”
“……!!!”
史連堂沉吟良久,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辦公室裡很安靜。
隻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
終於,史連堂開口了:“林市長,你知不知道為什麼王書記能在吳州穩坐這麼多年?”
“請指教。”
林東凡洗耳恭聽。
史連堂道:“因為他會平衡術,各部門的利益,他要平衡;上麵的關係,他要平衡;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他也要平衡。在他那套體係裏,每個人都有一席之地,每個人都得按他的規矩來。誰破壞了平衡,誰就是異類。”
他頓了頓,看著林東凡:“你現在,就是那個異類。”
林東凡笑了:“異類就異類吧。史書記,我隻問你一句:你是想繼續在這個平衡體係裏當個太平官,還是想跟我一起,當個異類?”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但史連堂沒有生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東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又慢慢站起了身子,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市政府大院。
“老領導臨走前,跟我喝過一次酒。”史連堂背對著林東凡,感慨萬端地回憶:“他說,小史啊,在吳州這些年,我最對不起的,就是那些相信我們的老百姓。有些事,我想做,但沒做成,以後你要是還有機會,替我補上。”
說到這裏,他又轉過身,眼鏡片後的眼睛裏有光。
像是做出了決定。
又問林東凡:“你需要我做什麼?”
林東凡也站起了身子,走到他身邊,聲音沉穩有力:
“第一,紀委立刻成立專案組,對公安分局在處理劉建軍死亡案件中的失職瀆職行為,立案調查。
重點是辦案人員是否收受賄賂、是否故意包庇。
第二,對誠信拆遷公司及其背後的趙氏集團,展開初步覈查。特別是他們在西郊拆遷過程中的暴力行為,以及可能存在的利益輸送。
第三,我需要你派一個可靠的人,去接觸西郊街道辦和住建局內部,看看有沒有願意說實話的同誌。
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
聽完這點三點要求,史連堂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前兩條,我可以馬上安排。第三條,需要時間,也要看運氣。”
“我明白。”林東凡伸出手:“史書記,謝謝。”
兩隻手握在一起。
史連堂的手很瘦,但很有力。
他看著林東凡,忽然笑了:“林市長,你知道嗎?今天你找我,其實冒了很大風險。如果我轉頭就把這話告訴王書記,你會很被動。”
“我知道。”
林東凡也笑了:“但我老丈人說過,你不是那種人,否則你當年也不會因為堅持原則,而被人從省紀委下放到吳州。”
史連堂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失笑:“老領導連這個都跟你說了。行,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林市長,這把劍既然亮了,就得見血。否則,下次再想拔劍,就難了。”
“放心。”林東凡眼神銳利:“這一劍,不見血,不歸鞘。”
窗外,天色漸晚。
市政府大樓的燈光逐層亮起,像一座巨大的棋盤。
而棋盤上,一顆沉寂多年的棋子,終於開始動了。
史連堂離開時,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又道:“對了,林市長,公安分局的李政委,有個兒子在澳洲留學,每年開銷不小。他老婆去年開了家茶葉店,生意好得有點反常。這些,僅供參考。”
門輕輕關上。
林東凡站在窗前,看著史連堂的車駛出大院,消失在暮色中。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老八的電話:
“老八,派人二十四小時保護劉桂枝母女。還有,找幾個機靈的,去西郊小學附近轉轉。我倒要看看,誰敢動孩子。”
掛掉電話,他重新坐回辦公桌前,翻開公安分局那份報告,在“王老三”三個字上,畫了一個圈。
然後,在旁邊寫下一個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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