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偉在會上是一通慷慨陳詞,講的好些人都跟著激動,似乎看到了某種希望,給人留下了一個強而有力的印象。
開會,內容往往是最次要的。
開的是凝聚力,是向心力。
痛批廖永明和沈老師之後。
大偉又進入了檢討環節。
“遠山縣教育係統出了這樣的醜聞。
我想縣委縣政府不能說什麼責任都沒有。
起碼我是有責任的。
我作為遠山縣新任的縣委副書記、縣長。
我認為我起碼有失察之責、有監督不嚴之責。
不能說,我剛來,我就沒責任。
這種態度是不正確的,是不負責任的。
哪怕我是第一天坐在這個位置上,我也要擔責。”
主動攬下這些責任,是為了不給他人口實。
大偉剛來都有責任了,那之前一直主政遠山縣的周香樟豈不是責任更加重大?
他這麼一說,正常人都會把矛頭指向已經被雙規的周香樟。
同時呢,還會對大偉這個年輕幹部產生一定的同情,覺得他處境艱難,覺得遠山縣這個爛攤子壓力太大。
而這種同情,在後續大偉連續的高姿態亮相、多次的正派發言下,會轉化為民眾對他的認可和期許。
這是一種先共情後升華的統禦之術。
大會前半段是整肅教育口的環境,後半段則成了大偉的一場大秀。
李桃英長期在縣委辦主任的位置上,鍛鍊出來了,此時非常敏銳地捕捉到了大偉的心思,在一旁給齊大海遞眼色,示意齊大海也跟著表態。
當大偉發言完畢的時候,大會主持人李桃英請專職副書記齊大海發言。
齊大海此時已經站在了大偉的一麵。
而且非常堅定。
廖永明的事,他齊大海是脫不了乾係的。
這次僥倖沒有被帶走,是大偉給機會。
所以,此時的專職副書記齊大海,心裏非常清楚,隻有把廖永明往死裡整,他才能安然無恙。
教育局長廖永明被整的越慘,判的越重,就越是說明,這事在廖永明這就斷檔了,不會往上蔓延了。
同理,廖永明要是被輕判,被高舉輕放,那這波輿情就沒有了卸力點,後續民眾還可能繼續追究和關注此事,上頭還可能繼續深挖,那他齊大海就危險。
齊大海扶了扶話筒,先是很恭敬地朝李桃英和大偉點頭致意,然後看向台下一眾人。
“剛才陳縣長的發言,可謂是振聾發聵啊。
同誌們。
該警醒了!
這件事我想絕不是孤立的。
權色交易當中,通常就伴隨著權錢交易。
這個沈老師得了廖永明多少錢?
廖永明的錢來自哪裏?
他跟前縣委書記周香樟之間是否存在利益輸送?
這些問題,希望縣紀委的同誌們好好查一查。
給縣委縣政府,給遠山縣人民一個交代。
剛才陳縣長做了檢討,我想我也應該認真的檢討一下。
我在這個位置的時間比較久,要說責任,我的責任更大。
陳縣長剛來,現在還處在熟悉工作的階段,就算三堂會審,陳縣長也沒有直接責任。
廖永明的情況,決不能再重演了。
我向縣委提議,遠山縣整個班子,都要做檢討,全縣各部門都要展開自查自糾。
要嚴防死守、防微杜漸。
把類似情況扼殺在萌芽狀態。
我堅決支援陳縣長剛才提到的那幾個問題,我們都要認真思考並回答:
身邊還有這樣的例子嗎?
我會不會有一天也這樣?
沈姓女老師和廖永明的事,是今天纔有人發現嗎,為什麼之前沒有人舉報?
以後遇到類似事件,自己該如何處理?
……”
齊大海發力,發言主要透露兩個訊號。
一個就是暗示廖永明事件的背後,其實是周香樟的腐敗問題,把事情全部的推給周香樟,這是最為保險的,也是最能讓民眾信服的;
第二個就是表態他完全支援陳縣長的種種決定,把大偉往前推,往上托,給在座的所有人一個訊號,他齊大海跟陳縣長是合拍的,是一致的。
齊大海講完,常務副縣長劉誌銘緊接著發言,此人是個長期的中間派。
這種規模的會議,一般的會前幾個大佬都會先通氣。
這是為了不出現事故。
不出現在會議上幾個大佬針鋒相對的情況。
所以劉誌銘講話的時候,總的方向是跟大偉保持一致的,也是力主徹嚴肅處理廖永明事件,同時要對與遠山縣整個的教育係統展開大檢查。
縣委宣傳部曾偉亮後續發言,拿著稿子蹙著眉:“針對沈某的帖子,我們遠山縣宣傳部注意到一些問題。
縣公安部門的同誌,已經找到了視訊拍攝者,做了初步調查,從目前公安部門掌握的情況來看,這個帖子原本是來自一個學生的無力吐槽。
為什麼這樣一個帖子,會短時間內爆火呢?
這個問題我們請了省城有關專家,幫我們進行甄別分析,從傳播的角度講,該帖子不具備突然爆火的幾個主要要素。
專家的意見是,很可能存在有人刻意灌水,刻意推動帖子的爆火。
從評論區內容來看,基本上是對遠山縣的批評,最後上升到對幾個別人的人身攻擊,這也符合專家講的,認為推動帖子爆火的判斷。
至於背後的人是誰,為什麼這麼做,我們會聯合公安、網際網路資訊內容安全管理相關部門一起嚴查。
麵對現在較為複雜的網際網路環境,我們縣委宣傳部呼籲,大家一定要理智看待網上突然出現的輿情,不要盲目跟風,不要情緒化,不要隨意發表評論……”
曾偉亮是被大偉安排做惡人的,說的是難聽的話。
散會後。
大偉回到了自己辦公室。
趙魁拿著大偉的保溫杯,去茶水間,把茶葉渣子倒掉,認真沖洗,然後回來大偉辦公室,給大偉重新泡上一杯熟普。
這茶溫和些,沒什麼香味,消脂解膩。
大偉每週要喝上那麼三五泡。
保溫杯採取的是悶泡手法,茶葉不能多了,不然太濃。
聯絡員趙魁跟大偉相處一陣,已經掌握了大偉的口味,能做到精準投茶。
茶葉放下去,認真沖洗兩遍,把碎渣子沖洗掉,茶餅衝散,這才開始注水悶泡。
這裏還有個細節,就是不能蓋蓋子。
蓋蓋子的話,茶葉裡多一些味道散不開,悶著,影響口感。
還有就是溫度不合適,蓋蓋子的話,茶水太燙了。
就這麼開啟蓋子泡著,泡上一陣子,剛好茶葉味道跑出來了,茶的溫度也下來了,好入口了。
趙魁就站在茶杯邊守著。
看看時間差不多茶可以喝了,這才遞到大偉桌上。
“縣長喝茶,小心燙。”
“好,吳主任要晚點才能回來,你給交通局的霍局打個電話,應該散會沒走遠,叫他來一下,我問問高速專案的事兒。”
“收到。”
趙魁馬上就去落實了。
通話後又回來彙報。
說是霍局已經出了大院,現在回去局裏拿材料,20分鐘後來跟大偉彙報。
大偉看他彙報完還站著,好像有事。
“咋了魁?”
“縣長,我有個事不懂,想請教您。”
“好,你講。”
趙魁小聲地問道:“剛纔在會上,您已經把廖永明事件定了性。
也充分表達了您對這事的態度。
我認為到這一步就可以了。
您也知道後麵齊大海會幫你補刀,把責任推到周香樟身上,這事實際上跟您也確實是沒關係,完全是那幫人搞得。
那您為什麼,還要主動去承攬責任呢?
就不怕,有些人抓著您這話柄,去放大?”